靈虛派建立在雪山頂端,因地勢比外門之處更高,氣溫本來會異常低下。可此處地面卻用能夠儲蓄溫度的玄紫岩鋪成,所以溫皓白並沒有覺得有多冷。菲菲雨雪緩緩落下,觸到玄紫岩瞬間消融。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了百步,忽然郭公推著車子對跟在身後的孩童道:“快去吧。”
溫皓白會意般點點頭,接著環顧四周,腳尖一點幼小的身軀竟然須臾間消失在郭公眼前。
看著一個黑色的影子以飛快的速度衝向百米以外廢棄的劍林,郭公歎了一口氣:“已經十年了,劍塚啊……”
溫皓白自然沒有聽到那些歎息,輕車熟路的繞過靈虛派的主乾區域,進入到無人問津的靈虛後山,這裡比之外界更加寒冷,又因陣法干擾,靈虛弟子從來都是避而遠之。
溫皓白歪過小小的腦袋看了看附近,確認無一人發現才信步走入其中。
同樣的黑暗,同樣充斥著腐爛鏽蝕的氣味,溫皓白視若罔聞,走了幾步,抱起小小拳頭,單膝跪地青澀的大聲道
“皓兒拜見胤鑄師尊。”
“來了?”然後四盞油燈刹那間被點燃,座椅之上胤鑄老者顯出枯瘦的身影緩緩道:“沒有被人發現吧?”
溫皓白抬起頭咧開嘴巴嘿嘿一笑:“皓兒的輕功師尊還不放心?”
或許很多人都不知道,因自小在獨自在敕仙山出入多年,為了尋找礦材,躲避野獸。溫皓白的輕功已經修煉的非常熟練,一般人不留心觀察是很難發現他的行蹤。
不過更重要的是,溫皓白的衣服裡藏著胤鑄贈予的一小塊綺夢雲母,雖然只是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碎片,但配合溫皓白的輕功來隱匿他的氣息和行跡,已經足夠做到不被人察覺了。
“師尊,最近怎麽回事,大家好像都忙忙碌碌,下山的師兄師姐們也比以往多了很多。”
“呵呵,已值靈虛多事之秋啊。”座椅上的胤鑄淡淡的笑了一聲:“你且觀劍罷……”
見師傅不願多講,溫皓白也只能點點頭,直接閉上眼睛席地而坐,昏暗的廳室內居然開始有點點幽光泛起
看著面前的小弟子,胤鑄眼中閃動了一下道:“你……第幾把劍了?”
皓白睜開眼睛,幽光立刻消失了:“已經一萬四千五百二十把了,只是這數月一直觀不透那剩下的三把劍圖。”
束縛老者的鎖鏈忽然微微震動,胤鑄似乎要強壓住語氣驚訝與懷疑道:“你?就剩下三把劍了?”
溫皓白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是的,師尊之前跟我說五年內要全面了解劍圖。但都五年了還沒參悟,這剩下的三把我花了一個多月還沒看透呢。”
胤鑄眯起眼睛有些笑不出來。在溫皓白剛剛進入靈虛的時候,他確實說過需要他了解劍圖。但是胤鑄沒有告訴他,了解劍圖范疇其實只是觀劍一千把而已。
觀劍乃是胤鑄獨創的修煉之法,此法是為鑄造師量身定做的入道敲門磚。劍是萬兵之源,追本溯源,若讀懂了劍便等於讀懂了這世間一切兵刃。
除此之外,觀劍還有一個更大的好處,就是磨礪心境意志。所謂不煉心,不修道。觀劍並非用眼睛去看,而是在腦海和心中將所看到的物品直觀模擬計算出來,這需要不斷磨練自身的意志力。
胤鑄集畢生所遇之劍構建了這一萬四千五百二十三把劍圖,又打入了自己的神識,然後將其隱匿在這劍塚第一層的每個角落。所以第一層的要義便是觀劍———觀劍者坐在這劍塚中央用神識去詳細參悟每把劍其中的奧秘。
所以胤鑄之前的打算是讓溫皓白在五年間爭取觀劍一千五白把到兩千把左右,可打死他也沒想到這個十余歲的小孩子居然五年內把所有劍圖幾乎觀了個遍。
“難道他的鑄造天賦會比他娘蓉蓉還要高?”胤鑄看見坐在前面的溫皓白再次閉目,點點幽光泛起廳室內某一塊劍圖開始蠢蠢欲動,淡淡笑道:“也罷,今日老便來看看你如何觀劍。”
溫皓白沒有聽到師尊的碎碎念,他此刻的所有的意識都集中在這一方廳室之中。
“開始吧”溫皓白低低自語一聲,整個劍塚第一層居然瞬間全部亮起了幽幽的藍光從牆壁到天花板再到地面。
銘刻在每個角落的劍圖一一顯出虛影,唯有三口劍圖仍是暗淡無光。
“這小子居然真的只剩下三把劍了。”胤鑄微微驚詫道。
停滯了一息,那些劍圖散發的藍光全部消散乾淨,剛才未有動靜的三副劍圖卻分別開始閃爍起光芒。這些光斑聚集在溫皓白身上環繞。
“鑄劍開始了……”胤鑄定神看向下方眉頭緊鎖的孩童。
觀劍一直是鑄造師的必修課。劍是萬兵之源,鑄造師則通過觀看不同材質種類的寶劍來追本溯源,為的是了解世間的一切兵刃。
胤鑄對此加以改造,構造了一萬多張劍圖,又將其改造並注入了自己的意念神識。此刻溫皓白所觀的劍圖則是一種能夠直接進入人類意識的“修煉手冊”。
用意識去觀劍並非想象的那麽簡單,胤鑄將自己大半輩子的鑄造經驗布置在了這些劍圖上。
而溫皓白想要解讀每把劍的鑄造奧秘,首先需要對世間各異的鑄材有所了解,不然無從想象。其次鑄造手法技巧必須非常到位,因為這些劍圖是靠胤鑄的神識構成,需要達到胤鑄對鑄造的要求。再次這對溫皓白精神力的要求也很高,因為觀劍是一種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屏除雜念的過程。
當然,這種玄之又玄的劍圖,也只有胤鑄這種集武道與鑄道大成的人才能搭建出來。
溫皓白當然不知道劍圖的奧秘,此刻的他潛入神識世界,身處一片已經乾涸已久的土地之上,腳下是皸裂的黃土和乾燥的沙子,周圍寸草不生。抬起頭則是蒙蔽眼睛無論如何都揮散不去的大霧。而溫皓白在茫茫大霧之中根本辨別不了方向。這裡,是由他的神識形成的意識世界
“鴻韻琥珀,銀星碳,輝銅礦……”溫皓白認為這裡要鑄材,於是便有了各類礦物。
“我還要火焰,大風”所以材料俱全,但溫皓白認為這裡需要有鑄造熔爐,於是爐子和鼓風箱就都出現了。
“不夠不夠,我還要手錘、砧子、大錘,還有鉗子,磨石,玄陰水!”在這裡,溫皓白需要什麽都會立刻出現在他身邊。
這裡是溫皓白的意念世界,在這裡他可以窮盡自己的接觸到的一切模擬打造出任何武器,而觀劍則是窺探出劍圖本身的奧秘,並按照自己觀劍的成果模擬出一樣的劍。
“夠了,開始吧。”溫皓白一手準備點火,另一隻手拉起風箱,爐內的溫度急速升高。
此刻三張劍圖悠悠浮現在少年的面前,在這個世界之中一切都是虛構的,但絕不是虛幻泡影,正因為脫離了法則的製約,刻在牆上的劍圖可以在這裡得到具現。
“點火,鼓風,上水,熔煉……”溫皓白在意識內飛快模擬著鑄造流程。
所有的材料被高溫錘煉在一塊,溫皓白打開爐子,飛快抄起鉗子把被燒得火紅的材料放在砧石上。接著掄起鐵錘就開始捶打。
意識世界浮現在溫皓白眼前的劍圖開始瘋狂顫抖,少年毫不在意,繼續回屋錘子捶打,石砧上火星四濺。
“力量,力量,力量……”溫皓白不是修道者,年齡又小,所以他在現實世界中力量相對比較弱,但這裡是他的神識之中,他不斷想象力量強大的模樣,於是敲打的力道果然強了很多。“還差一點……”
“這小子鑄造的技巧居然這麽純熟了,在外做鐵匠這五年他竟真的達到了一個標準鑄者的水準”胤鑄此刻也閉著雙眼,劍圖乃是他的意識所以此時他也能感受到溫皓白的鑄劍過程。
胤鑄眼神微閉淡淡道:“不過還不夠”
溫皓白手中劍的模樣開始鑄劍顯現,眼見就要鑄造成功,可下一刻,他手中的兵刃卻出現了不該有的裂痕,哢嚓,明顯的碎裂之聲響起。
胤鑄淡淡:“想要把這三張圖譜的內容融合在一起可沒有這麽簡單。”
“又是這樣……”溫皓白不斷捶打,不斷地調整柔軟度,可劍上的裂痕卻依舊在擴大。面前的浮現的劍圖似乎也搖搖欲墜
“這三張劍圖有著諸多共同之處融合鑄造絕對沒錯。可不論如何嘗試融合就是會碎裂。”溫皓白不願放棄,“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難道真的融合不起來嗎?”
裂痕在不斷擴大,溫皓白捶煉的速度也開始降低,這一次的觀劍顯然又是失敗了。就在劍刃完全碎裂前,少年的眼神下意識看向旁邊的那一缸玄陰水。
記憶猛然洶湧翻滾起來。,郭公利用玄陰水調和鑄材的場面一閃而過,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溫皓白猛然睜大眼睛,本來已經停滯捶打的動作,又猛烈了起來:“重煉!”
“這三把劍的奧秘他終於發現了嗎?”
胤鑄吃驚的一愣,旋即嘴角緩緩揚起:“他不是修道者無法調用天地靈氣,所以鑄造高品質武器之時使用不了渾厚的元氣,沒有元氣加持的打造會導致器脈非常僵硬,容易出現裂痕。”
“上水,冷卻,淬火,打磨。”溫皓白沒想那麽多,只是不斷地調動能夠所調用的意識。
“獸骨粉可以潤滑器脈,讓死板僵硬的器脈擁有少許彈性。”溫皓白手中出現了一抔骨粉。
“玄陰水屬極陰,它與獸骨粉調和可以有效避免獸骨火化為灰燼的問題。”玄陰水噴湧而出與骨粉調和在一起。
“赤土陽性最重,可以中和玄陰水,化解火燒不融的缺陷。”溫皓白此刻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郭公會用這種方式來修複武器。
所有鑄材被一下下捶打在一起,火星四濺,那原本已經肉眼可見的裂痕在一點點縮小,意識世界的劍圖再次浮現。
溫皓白一聲低喝:“開爐!”
本只是虛影的劍陡然變實,半空中的劍圖泛起刺眼的光芒。
胤鑄怔然道:玄陰水、骨粉、赤土調和鑄劍?以此來彌補了沒有元氣加持的缺陷,居然讓他瞎貓碰死耗子了。”
“成了,一萬四千五百二十三把劍都已經完成了……”溫皓白睜開雙眼, 大口大口的喘氣,但一雙眸子裡卻滿是興奮。
“這小子……不怪他娘也曾誇讚他對鑄造一道天賦超然。”坐在座位胤鑄咧咧嘴,哭笑不得,暗暗自語道。“我收集了很久的劍圖他五年就看了精光。觀劍五載現在他的神識怕是已有雛形了吧。”
“師尊,你看啊,哈哈哈,我成功了!”胤鑄還在走神,溫皓白稚嫩的歡呼聲已經傳來了。
“嗯,差強人意,倒也算勉強合格了”胤鑄整理了一下儀容,故作平靜的點點頭,畢竟自己一把年紀又是老師,講話絕對不能少了牌面。
又輕咳幾聲,訕訕道:“咳咳,皓兒,你現在已經觀完這第一層的萬余把劍。我來問你,鑄器方面你可有什麽感悟了。”
溫皓白轉了轉眼珠,又摸了摸鼻子尷尬的笑道:“不瞞您說,皓兒觀劍已經五年,五年裡這些劍圖似乎成了我思想的一部分,可在打鐵鑄造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沒辦法把這些思緒真正利用起來。這種感覺就好像……”
孩童一時找不到語句形容自己的思維,只能使勁的撓著腦袋,漲紅了臉,半晌終於憋出一句:“就好像肚子疼的要命但上了茅廁卻怎麽也拉不出來……”
聽到最後胤鑄臉都綠了。,自己之前還在認真的等對方說出個什麽直觀感受,結果溫皓白冷不丁做了這麽個比喻。
“當真是童言無忌。”胤鑄咬咬牙,他不想和一個沒長毛的小屁孩計較,隻好輕哼一聲沉沉道:“我已知曉,今日你且回去吧,下次再來的時候要帶幾樣東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