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西之地,生一罔山。
村頭金燦燦胡楊樹下,常有一群孩童看山。
“快看!快看!變了,變了……”
他們隻緊緊盯著半空最高那峰,看它慢慢變化——變濃、變高、變壯,變瘦、變矮、變淡,變得飄飄渺渺,變得消失在雲間。
不時有稚嫩童聲響起:
登罔山,如登天。
曉風寒徹骨,向午石生煙。
平湖現絕壁,溝壑轉峰巒。
但有雙飛翼,折翅薜蘿間。
大羿薑公在,頭白嗟連連。
登天尤有青雲梯,一入罔山徒茫然,徒茫然啊徒茫然。
這歌謠不知何人所寫,傳唱至今。
村間野叟卻口口相傳:這八百裡罔山啊,原是上古洪荒時神之獵場。億萬年前諸神寂滅,此山竟被莫名遺落,但山中依然藏有人世間罕有的奇珍異寶。
稟天機、鍾神秀,此山一日中可生出九種變化,從來無人能說出這山的樣子,故名“罔山”。
山間天羅密布凶險異常,每年皆有大異能之士進山尋寶,卻鮮見有人出來。
即便九死一生活著出來的,也常是兩手空空搖頭歎息而去:山中異寶原有定主,倘無機緣,徒丟性命耳!
棄今年已經十六歲了,早不再坐在村頭看山。
他看起來比同齡人要成熟得多,長年野外狩獵給了他砂礫般的膚色和小豹子一樣健壯的身體。他頭髮濃密,卻隻留下顱頂一縷結成油光閃亮一條辮,隨意甩在腦後。最引人側目的卻是他的一雙眸子,就似兩汪古井,碧綠幽深、光芒閃動。爺爺常說在那裡面,藏得下一天的星鬥:
“那一晚沒有月,星卻亮得出奇,長河裡的水也似緞子般停止了流動,那葫蘆便被這緞子樣的河水一推、一推,推到了爺爺的手中。葫蘆裡,棄兒就這樣睜著兩隻閃亮的大眼睛,看著爺爺,格格笑著伸出兩隻小手……”
爺爺不看山,卻最喜歡帶棄去長河畔看夕陽。
小時候,每次來看夕陽,棄都會問爺爺同樣的問題:“爺爺,為何別人都有爹爹和娘親,我卻沒有呢?”
爺爺也總是用同樣的話語回答:“棄兒啊,你的爹爹和娘親在遠方呢。你與別的孩子可不一樣,別的孩子一輩子要留在這個小山村,你長大了卻要跟著爹爹和娘親去遠方。你看,爹爹和娘親在你身上還留下了印記,等你長大了,樣子變了,遠方的爹爹和娘親看到這個印記,就會認得你。還有,這半個葫蘆也是爹爹和娘親送給棄兒的禮物,別的孩子可沒有。”
“遠方是哪裡啊?爺爺。”
“哦,遠方啊,遠方就是很遠很遠的地方……”爺爺歇了一歇,“棄兒,你看,這長河長嗎?”
“長。”
“那罔山高嗎?”
“高。”
“遠方啊,就在那比罔山還高的高山後面,在比這長河還長的河的盡頭……大河源頭,雲之彼端,便是遠方了。”
“那等棄兒長大了,爺爺同棄兒一起去遠方,找爹爹和娘親。”
“哈哈,等棄兒長大了,爺爺就老了,走不動咯。”
“那棄兒就攙著爺爺去,背著爺爺去,棄兒做輛小車推著爺爺去。”
“好好好……好孫孫,爺爺同你一起去。”每當這時,爺爺總會用手輕輕摩挲棄的小腦袋,棄便緊緊偎在爺爺懷裡,任由溫暖余暉將自己和爺爺塑成雕像。
然而,不待老去,爺爺竟已經走不動了。
爺爺躺在床上,像把小小的枯柴,生命的火焰隨時都會熄滅。
大夫來了,看了爺爺的樣子,歎了口氣搖頭走了,藥方都沒開。
老村長來了,看了爺爺的樣子,歎了口氣搖搖頭也要走,棄攔住了他。
“求求您,想想辦法救救我爺爺。”棄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村長是村裡最年長的老者,老得已經忘記自己的年紀。
“孩子啊,不是我們不幫你,而是你爺爺的這個病沒法治啦……他血液裡的毒,已經進到骨頭裡了。”棄的神色黯淡下來,這個病他知道,每年村子裡都會有人因為這個離開。有人說是因為村子地下、河水裡都有不乾淨的東西。但村子裡的人從未想過搬家,對於這些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們來說,去哪裡不都一樣嗎?
棄跪著挪到了爺爺的旁邊,捧起了爺爺的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上,任憑眼淚悄悄落下。
“除非……”老村長目睹這一切,欲言又止。
“除非什麽?”棄突然燃起了希望。
“祖輩相傳,罔山深處有一種仙草,名叫古食靈。這草能祛百毒,有起死回生的奇效。興許能夠治好你爺爺的病。但這罔山,哪是可以輕易去得的啊?”
進山那天,夕陽真美!那是棄一生中見過最美的夕陽。
天空熔金合璧盛放七色華彩,每一塊雲朵、每一道山巒、每一株草木皆被它的光芒撫摸擁抱,溫柔熱烈,長情不舍。
棄掉過頭,又望了一眼自己長大的村莊和爺爺的小屋,緊了緊身上的葫蘆和箭囊,悄悄踏上前路。
他已細心觀察過,自卯時破曉至戌時月升,整個白日,罔山每個時辰變化一次。夜間亥時至寅時,這山如何變化,棄卻並不知曉。但從耆老們所言,九次變化八次皆在白晝,夜間便當只有一次變化,故此他選了夜間進山。
然而那罔山,卻好似不在人間,反是長在天上,明明是往上走,卻越走越低。棄足足走了一個時辰,看來還在山腳徘徊。
三月初三,村人總要埋下雄雞老酒祭拜神山。近山處設下界石,狩獵時但有獵物奔進山界,人們從不追蹤,隻道此物受神靈眷顧,不該被獵殺。自小與這山生活一處,平日隻當這些是祖輩遺下的習慣,今日自己要進入此山,棄才發現這山確實神異。
棄有點焦躁,抬頭看看月色,不覺已近子時了。就在這時,棄突然覺得腳下一陣顫動,就像一隻巨手在給這山撓癢。顫動初時細微,瞬間變得極劇烈,棄立足處竟像麵團一般柔軟塌陷下去,他本能地抓住旁邊一棵大樹,大樹竟也被一同連根吸入。
不知多久棄幽幽醒來,朦朧中,只見一團亮光在腳底晃來晃去,抬眼看去,他吃了一驚,那團光竟是月亮。四面一望,棄倒吸一口涼氣,自己倒懸於半空絕壁之上,若不是雙腿被那大樹上一卷藤蘿纏住,早已掉下萬丈深淵屍骨無存了。棄摸摸全身,除了幾處輕微劃傷,並無大礙,這才松了一口氣。待攀上崖頂,棄才發現此中月色溶溶松風陣陣,全不似山外氣象。“莫非我竟已入得罔山了?”棄不覺歡欣鼓舞,隻想趕快找到那“古食靈”早些回家。
然而,興奮很快便被沮喪替代。棄發現自己所在,竟是一座孤峰,壁立千仞,若是攀援下去不知要費多少時日。更麻煩的是,此刻天際泛白霞光初現,已是卯時,這罔山竟又開始變化。山外看,這山變得極慢極溫柔,身處其中才知道,這變化是如何要人性命。清晨的這次變化與半夜的又不一樣,大地如波浪般上下起伏,洪流自谷中湧起,頃刻間孤峰便成了汪洋中一粟。棄趕緊尋到一段枯木,還未來得及跨上去,滔天巨浪便已將他打翻,轟隆隆推向不知何處。
半個時辰後,終於來至一開闊水面,水流稍緩,棄用盡力氣遊到岸邊。休息片刻,棄才發現自己此刻衣衫盡濕,寒意刺骨,火折子等物早不知去向,乾糧變成面糊,好在弓箭獵刀葫蘆皆在。棄不敢停留,起身沿岸順流而下,行不到半炷香工夫,轉過一個山頭,但聽得水聲如雷,霧氣蒸騰,竟是一巨大瀑布,下方黑森森目力所及深不見底,棄驚出一身冷汗。
辰時罔山又是一番變化,地面卻是如擊鼓般跳動,湖水瞬間滲入地下,平地上破土而出無數巨大石峰,碎石滾落如流星,摧枯拉朽聲勢驚人。棄縮進一巨大樹洞中,堪堪躲過流石襲擊。
巳時的變化與子時相似,地陷。棄已有過一次經歷,這次便不再如上次驚慌,以藤蘿將自己與巨樹縛在一起,平安躲過這次變化。不過這時的罔山卻似變成一巨大蒸籠,雲霧彌漫炎熱異常,棄揮汗如雨,無處可去。午時,再次滾石。棄為自己製作了一面藤牌,躲在樹後護住要害,又熬過這次變化。雲霧散去,然驕陽似火灼地生煙,棄唇乾舌燥,無處飲水。
午後四個時辰,大體這三種變化,以不同順序交替出現,皆被棄一一躲過。空中時而暴雨傾盆,時而狂風大作,時而電閃雷鳴,時而冰雹滾滾,煞是煩人。倒是晚上,這山天氣比較穩定,雲淡風輕,十分怡人。
雖然這山就像個瘋子,不過經過一天時間,棄還是慢慢摸到了它的一點門道:撓癢般顫抖之後必是地陷,須抓住可攀援之物;波浪般起伏之後必是大水湧出,當奔向高處;如擊鼓般跳動之後必是奇峰突起,須躲開山石。更令人難熬的,倒是那驟變的天氣,頭一刻赤日炎炎流金鑠石,下一刻便是奇寒刺骨呵氣成冰。
第二日,利用山體變化之間的空隙,棄補充了飲水。第三日,乾糧耗盡。棄只能采摘山中野果果腹。第四日,棄腿被滾石擦破,十分疼痛。第五日,腰腹又被水底樹枝劃傷。
第六日,寒風呼嘯,雪大如席。
棄蜷縮在一塊山石下瑟瑟發抖,心內卻如火燎般焦急萬分。
進山已經六天了。
對付這山體的變化,他更加得心應手。身上的傷痛,在他眼中也根本算不得什麽。
雖然還是個孩子,但他已經無數次直面過孤獨、恐懼和死亡。九歲,他已經可以依靠野驢草的漿汁和地鼠洞中的草籽在茫茫戈壁中穿行來去。十三歲,他便孤身一人在荒原狼穴中,以幼狼為餌,獵殺了七匹嗜血巨狼,成為村民眼中神話般存在。
在這與世隔絕的罔山之中,能夠讓他動搖的,只有一樣東西,那就是時間。
六天,他已在利用一切機會,竭盡全力尋找想要的東西,但卻一無所獲,這令他失望。
七天,更要緊的是,爺爺還能熬得住嗎?
第七日,子時,山體又開始變化。
不過這次與之前完全不同,這次變化的前兆不是來自地底,而是來自空中,長空中現出令人顫抖的咆哮之聲,咆哮聲中烏雲翻滾,一個巨大氣旋慢慢顯現,地底熔岩噴射而出,在氣旋的吸力下如火龍般衝天而起,氣旋帶動十余條火龍,慢慢旋轉,形成一個碩大無比的火焰沙漏,毀天滅地的力量竟好像要將整個罔山搬離地面,在空中化為飛灰。草木盡焦,灼人的熱浪讓棄根本無法呼吸。火龍一步步逼近,棄腦中一幅一幅閃過無數畫面。
“爺爺,您會死嗎?”
“當然會。”
“爹爹和娘親也會嗎?”
“也會啊。”
“棄兒也會嗎?”
“棄兒也會啊,不過那要很久很久以後,等棄兒老了。”
“像爺爺這麽老嗎?”
爺爺笑了:“傻孩子,比爺爺還老。”
“死究竟是什麽啊?”
“人們在這個世界來來往往,但他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他們只是來這裡旅行,就像是做客,看想看的,吃想吃的,做想做的,爺爺也是,棄兒也是。但是出來旅行,總要回去呀。所以每個人來這個世界,除了旅行,還要做一件事,那就是要找到自己是從哪裡來,否則他就在這個世界迷了路,回不去了。爺爺在這個世界上旅行,已經很多年了。爺爺特別開心,因為走著走著,遇到了你,我的好孫孫。一路上,你陪著爺爺變老,爺爺陪著你長大,我們說著笑著看到的都是那些最美的風景,吃到的都是最有味道的食物。可是有一天當爺爺老了,走不動了,那就是爺爺的旅行接近終點了,爺爺就要回到來的地方去,以另外的樣子,開始另外一段旅行。”
“爺爺,那您已經找到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嗎?您死了之後我還能見到您嗎?”
“好孫孫,爺爺當然找到了。爺爺來的地方,不就在你的心裡嗎?你心裡藏了一扇門,你一打開,爺爺就來了,不是嗎?所以呢,只要這扇門開著,爺爺就一直在你身邊,在你的小腦瓜裡,在你的小胳膊小腿裡,在你的小胸脯裡,在你一起一伏的呼吸裡,在你一滴一滴的汗水裡。你看到自己,你就見到了爺爺。你見到了爺爺,爺爺也就見到了你。”
爺爺說的東西,棄還不太懂,但是他不會再追問,只會緊緊抓住爺爺的手,靠在爺爺懷裡,慢慢沉入夢鄉。
遠遠行來一個僧人,手中拿著一個散發淡淡光華的珠子。
對,那年棄七歲。
僧人隆鼻深目,螺髻高聳,口吐梵音,無人能識,人們要麽指指點點,要麽避而遠之。
眾人看到了僧人,棄卻看到了珠子。
那珠子,琉璃製成,晶瑩剔透,內中竟有日月星辰、山河湖海,儼然小小乾坤。更神奇的是,只要僧人輕輕一轉,珠中便日月移位山河顛覆,片刻卻又回復平靜,現出全新宇宙。
棄找到僧人,要用手中酸果與僧人交換。
僧人眼露光芒心中歡喜,卻並不要酸果,隻伸出一根指頭,放在嘴前,便將珠子遞給了棄,轉身飄然而去。
棄拿著珠子,狂奔回家,不知肚餓疲倦躲在柴房後偷偷玩了整整一天,任爺爺喊破了嗓子,竟像聾了一般。
第二天人們發現他時,他在柴堆後正睡得香甜。醒來後摸遍全身:珠子?我的珠子?我的珠子哪裡去了?手中空空如也,珠子不翼而飛。
棄不吃不喝將整個村子翻了三遍,連一根雜草、一個鼠洞都不放過,珠子卻從此不見。
這些畫面閃過,棄突然心下釋然,來吧,帶我回家,烈焰龍卷!
一刹那,天已大亮,棄躺在地上,竟覺心中說不出的舒適愜意。難道這竟是一場夢?棄活動了一下手腳,衣衫襤褸傷痕猶在。狠狠掐一把自己,疼得發抖,顯然並非夢境。剛才自己被地火吞噬卷入氣旋的一瞬,棄還清楚地記得,明明身體被燒灼扭曲撕碎似乎已成齏粉,為何現在竟好好的?莫非真如自己猜測,這罔山竟是被什麽人裝在了一顆珠子內?那氣旋便是一道門,可以從珠子一端來到另外一端?世上哪來如此詭異之事!棄無暇多想,翻身坐起,這才發現自己已來到一個匪夷所思的世界。
天空中,朗日生輝,祥雲朵朵如蓮花綻放,五色巨鳥鳴聲清越翱翔其間。四周群山環拱瀑布飛瀉,林間古木參天綠草如茵,各種棄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異獸歡騰雀躍。盈眼皆是一人高盆大奇花,如海盛放,和風送來陣陣清香,叫人如癡如醉。身外數丈巨石上,橫臥一空心巨木,其圍何止百丈。木心空洞內,赤焰焰生著的三株傘狀靈草,不正是村長所言“古食靈”?棄心頭狂喜,飛奔而去,小心采下,細細包好放置懷中。棄正四面張望,突然鼻端飄來一陣誘人甜香,與那花香迥異,棄這才想起自己三天沒有進食了。他從巨石上輕輕躍下,卻發現落腳處土色黃黑相間,生有褐色長草,竟頗有彈性。循著香味細細搜尋,棄發現草地深處,長草倒伏壘成一窩,窩中一物大如雞子,精光四射,那一陣陣甜香便是從它發出。棄正欲拾起此物,忽覺身下顫動,空中嗡嗡轟鳴,棄以為又是山體變化,急忙蹲下身抓緊長草。卻見花海中生出數片巨大透明翅膀,帶起一股颶風,將整片草地抬起。隻一瞬,棄已在半空之中,自己身下,哪是什麽草地,竟是房屋大小一隻巨蜂。棄這一驚吃得不小:哪來如此巨蜂,如今可如何下去?巨蜂飛起,原可輕易將棄從身上顛下,卻似有所忌憚,隻敢起伏高低,不敢迅疾翻滾。此蜂飛起,空中巨鳥竟群起爭食。棄伏在蜂背,但覺鐵喙鋼爪帶起一陣陣疾風自面門、腦後掠過,身畔鳥鳴之聲震耳欲聾,更凶險過那滾石巨浪數倍,暗暗心驚。巨蜂十分靈活,一邊躲避,一邊急速鼓動翅膀,發出有節奏的轟鳴。不多時,竟有無數巨蜂自地面花海中群湧而至,護住此蜂。蜂群似有分工,一部分抵擋空中巨鳥,一部分卻專門伸出藍汪汪光閃閃的螯刺,要將棄刺下蜂背。棄只能單手揮舞獵刀,與群蜂交手,左支右絀漸漸不支。此時,又一巨蜂從身後襲到,棄但覺寒透脊背,急忙伏倒,頭頂卻又有三四支巨螯同時刺到,棄已無路可走,突然心念一動,伸手抓起那“雞子”,往頭上一舉,那物放出豪光,幾隻巨蜂竟生生將螯刺收住。然速度太快,巨蜂避讓不及,還是撞在一起,如巨石般向棄頭頂砸過來。情急之下,棄將那“雞子”往口中一塞,原地一縱再一滾,從巨蜂背上跳落。那“雞子”甚是奇異,溫熱蠕動香滑異常,令人口舌生津,咕咚一聲竟被棄咽了下去。蜂群大亂,上下紛飛,棄瞅準時機,借助獵刀和弓箭,從一隻蜂背跳落另外一隻,層層躍落,眼看離地面只有十數丈高,突然花海消失不見卻已是到達陸地盡頭,下面竟是霧騰騰一處深淵,棄就這樣掉了下去。
不知道掉落了多久,也不知這深淵究竟多深。直至眼中無窮黑暗,耳畔呼呼作響的風聲悄然消失,棄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掉落,還是在往另一個世界飛翔,神思昏重竟暈了過去。朦朦朧朧中,黑暗極深處似乎有光芒將自己包裹托舉,仿佛當年順水漂流。冥冥中一隻巨眼緩緩睜開,含笑望向沉睡中的棄。棄的顱頂,天生的日月形印記中,一道光芒直插蒼穹。山河震動,天幕開裂,但轉瞬間一切又回復平靜。
元暘帝都,天機樓內,天機盤如著魔般瘋狂亂轉,終於指定一處。厚厚簾幕後傳出聲音,卻是兩人正在弈棋,其中一位聲音清脆儒雅:“執黑先,您請!”
內宮,暘帝從龍榻上驚醒。他衣衫盡濕,滿臉豆大汗珠,顯是方才沉入了夢魘,兀是驚魂未定。“來人……朕,朕要去趟天機樓。”暘帝有點喘息,吩咐內侍匆匆更衣,卻是換上平民衣衫。
暘帝進入樓內,屏退隨行眾人。暘帝向簾幕後行禮,尚未開口,簾幕上金光閃動,竟現出一個日月形印記,卻在一道虛影的頭顱之頂。暘帝親自描下印記形狀,正待發問,簾幕上再次金光閃動,竟現出一巨幅元暘帝國山河圖,金光如指,自帝都出發,最後落在極西一片不毛之地中。
一場黑雨將棄從沉睡中澆醒,棄揉揉眼睛爬起身,辨別了一下方向,自己竟然回到了當初進山的地方。“我昏睡幾天了?爺爺可還好?”棄心內一緊,一躍而起,拔足發力狂奔。這一發力,棄發現自己的身體竟完好如初,不但在罔山中所受傷痕盡皆不見,身體內竟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氣。若不是懷中“古食靈”尚在,棄一定會認為這幾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大夢。
近了,近了,棄已經看到村頭的胡楊,看見爺爺的小屋,甚至仿佛已經聽到爺爺久違的笑聲,卻陡然停下了腳步。常年狩獵,已經讓他具備一種本能,一種可以預知危險的本能。村中沒有一絲燈火,安靜得像一片墳場。雖然大雨遮蓋了一切,但他還是能清晰地嗅到空中殘留的血腥氣息。不對,
村子出事了!難道是馬賊?馬賊的目標應該是商隊,村子附近已經幾十年沒有出現過馬賊了,畢竟這種窮鄉僻壤能有什麽好東西?難道是野獸?什麽野獸如此凶殘,竟將全村人全部戮殺,不留活口?遭鄰村報復?天降橫禍?棄心頭快速閃過無數念頭,腳下卻不停頓,已悄悄接近小屋。
屋門洞開,小屋內的情景盡收眼底,那地上扭曲著身子躺著的,不正是爺爺?棄心中大慟,一躍入屋,扶起爺爺。爺爺身軀冰涼僵硬,依棄的經驗,至少已經死去十數個時辰。爺爺雙目緊閉,牙關緊咬,滿面血痕,死前必定經歷了巨大痛苦。他顱頂頭皮被人用利器劃開,但致命的卻是胸前的一道傷口。傷處筋斷骨折,似被鈍物大力撞擊直接震斷心脈而亡。棄眼中寒光閃爍,將爺爺屍身輕輕放下,環顧四周。除了柴房和窗戶被火燒壞,房間內的物件還是自己走之前的樣子,並無翻動。自己給爺爺留下的乾糧還剩一點,就掛在小床床頭。水碗中還有半碗剩水,不知是好心的鄰居還是爺爺自己倒上的。棄心下明了,這是一起有預謀的殺戮,殺人者目標明確經驗老道出手乾淨利落,就是一台沒有人味的殺人機器。
棄閃出屋外,村中的情形與他預料的差不多,毋論老幼無一活口。到處都是焚燒的痕跡,應該是突如其來的大雨澆滅了大火。奇怪的是,受害村民包括幼童,皆被刮去顱頂頭皮,死狀極慘。殺人者在尋找什麽?難道是……棄心中一陣寒意掠過。細細察看死者傷口,分辨殺人者留下的痕跡,棄基本上還原出殺戮現場:殺人者自東而來,不過十人,騎的都是百裡挑一的良駒,每人還帶著一匹輪換備用,應是來去如風,長途奔襲,十數個時辰前便已經離開這裡向東折回。爺爺手中,死死拽著一片衣角,那衣角用料華貴,金絲紋繡,當是從殺人者所著衣衫上撕下。
夜風呼號,卷起漫天滂沱大雨和撕心裂肺的狂呼,在荒野上回蕩。
整整一晚,七十五個墳頭。棄的眼睛裡流出來的已經不再是眼淚,而是鮮血。他的十個指頭,因為不停挖掘,指甲已經全部掉落。但是棄並不感覺疼痛,仇恨流淌在他的血液中,從每一個毛孔噴湧而出,化作衝天戰意:
管你是誰,管你在哪,等著我,拿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