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東!不舍晝夜。
雖然大雨掩蓋了蹄印和殺人者的氣息,但憑借不同常人的敏銳直覺,棄還是緊緊咬住了殺人者的尾巴。東行三百裡,沿途村莊皆被焚毀,遍地屍骸發出惡臭,引來成群的烏鴉和野犬,耳畔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死者皆是一擊斃命,顱頂頭皮被割開,死狀極慘。棄心中越發悲憤震驚:殺人者與究竟是人還是惡魔?他們究竟在找尋什麽?這一切是否和自己有關?
面前一座高山,如被巨力斬斷的半截天柱。山體崩裂,露出道道深紅色傷口般巨大裂縫,卻依然屹立不倒怒指霄漢。小時候,棄隨爺爺來過此處,知道此山名為天帝山。天帝山下的小村子,原住著數十戶人家,如今一樣被屠戮一空化為焦土。棄在村中搜尋片刻,並無什麽新的發現。
此時已近黃昏,暮色四合,空中烏雲翻滾,悶熱異常,似是又要下一場暴雨。
棄只顧疾行趕路,隨手往嘴裡塞兩把乾糧,一日下來已是唇焦舌燥。
他依稀記得這村頭有一口四方古井,水質清冽甘甜,爺爺每次經過,皆會於井中取水補給。於是也來至古井旁邊,自腰間取出那半隻葫蘆,自井中舀水喝。
這古井確是神奇,長年不乾不溢水平如鏡,井畔鑿井飲水之人已不知魂歸何處,而這井卻依然故我一清如許,棄不由得心生感慨。
正要將葫蘆伸入水中,他忽然渾身打了一個激靈,隨即往後一縱,在地上硬生生橫向滾出數丈,弓箭已在手中拉圓,瞄準了那井,卻又迅疾舉向空中,三支箭呼嘯射出。
卻原來,那水中幽深黑暗處竟探出一雙血色巨眼,死死盯住了他。
不,不是水中,棄反應如何機警,一瞥之間已然察覺,這眼不在水中,而在空中,水中不過是它的倒影。他這一縱、一滾、一射,不過電光火石之間,卻險險救下自己一條性命。只見自天帝山上黑壓壓雲層中彈出兩道紅光,似巨矛般扎向古井,地面被它一砸,“轟隆”巨響,土石紛飛竟現出一十數丈深巨坑,棄便掉在這坑沿之上。羽箭被嘣出老遠,紛紛墜地,斷作數截。紅光一擊不中,如閃電般收回身體。棄這才看到它的樣貌,這一看,不由得寒毛直豎喉頭髮緊。黑霧中,紅光便是那一對血色巨眼,這巨眼就似兩盞索命孤燈,竟把日光照得黯淡無比。巨眼後雲層滾動,隱隱有鱗甲閃爍發出風雷之聲,不知何物。就在棄驚疑不定時,這紅光卻又動了起來,這次卻是排雲破霧沿著那天帝山往下盤旋。棄也終於得以看清,那竟是一條長蟲。天帝山何止萬仞,這長蟲四五個盤旋,蛇頭竟已下到地面。只見它周身磨盤大小漆黑鱗甲,所過之處黑煙彌漫,山石樹木皆成齏粉。隻一瞬,那長蟲已來至棄跟前百余丈處,長信吞吐,立起身從半空中上下打量著棄,兩隻血色巨眼中貪婪之色愈來愈濃,頸部竟陡然張開一把如山巨傘,口中發出一聲動地長嘶,以遮天之勢再次壓了過來。長蟲在空中還有數十丈距離,棄已感覺到濃濃腥臭氣息鋪天蓋地而來,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莫非我今日要命喪於此?不,我大仇未報,絕不能死!棄提起全身力氣往上一躍,這一躍,他又嚇了一跳,卻感覺身體中有一處似堤壩被衝決了口,一股莫名氣息自那決口處洶湧而出,直灌入他的雙腿,化為千鈞力氣,他竟躍至半空十數丈高處,與那往下疾衝的蛇頭交臂而過。如此機會,棄怎會放過?他揮動手中獵刀,拚盡全力往下一刺,
但覺手臂如遭雷擊,瞬間酸麻全無知覺,獵刀碎作數片,卻原來這長蟲周身鱗甲硬如精鋼,凡間兵刃如何傷得。棄一擊失手,卻一頭撞上長蟲頸部的巨傘,被直直彈射了出去。棄猶在空中,“嘶”長蟲已調轉蛇頭,張開深淵般巨嘴,向棄撲到。棄在空中,全無受力之處,直挺挺朝著那蛇口飛了過去。就在要被長蟲吞噬的一刹那,棄手中的羽箭發出,同時六箭,箭箭連環,全部射向長蛇雙眼。這六箭是棄全力所發,六箭盡出弓弦折斷。棄當然知道,這不可能傷到這怪物,他不過用這弓箭的後坐之力讓自己調整一下在空中的姿勢和飛行的速度,給自己多爭取哪怕一絲絲活下去的可能。果然,箭根本到不了長蛇眼前便被它周身黑煙吞噬,長蛇速度不減,照著空中的棄狠狠咬了下去。 棄周身已再無武器,眼見要葬身這長蟲之口。他雙手上下揮舞,無意中竟突然觸到了系在腰間那半個葫蘆。棄本能地將身團起,舉起葫蘆護住面門。但覺一股巨力自葫蘆背後傳來,直透自己五髒六腑,竟又被彈飛出去,猶在半空已是鮮血狂噴。卻原來,那間不容發的幾箭讓他慢下來一絲絲功夫,讓那長蟲合嘴,卻隻咬中了他面前的葫蘆。不知為何,那葫蘆猶如一顆精鋼豌豆,嘣一聲從長蟲牙尖上彈了出去,牽著棄在空中滾出去數十丈。那長蟲竟也似十分痛苦,口中滲出絲絲黑血。棄重重摔在地上,感覺身體似要散架,不過體內竟又從那決堤處湧出氣息,護住心脈等重要處,保住他的性命。這一咬,那長蟲十分吃驚,亦生出幾分忌憚,血色巨眼光芒閃爍,不敢馬上發起下一次攻擊。
“你這家夥,怎麽竟以大欺小?羞也不羞?”竟有脆生生女聲傳來,棄吃一驚,這是他這麽多日來第一次聽見活人的聲音。掙扎著抬起頭,卻見一個女孩子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正指著那長蟲,與它說話呢。
那女孩與自己年級相仿,奇怪的是竟是滿頭淺藍色齊耳短發,穿著湖藍色金絲掐花留仙裙,配深藍色小皮靴,襯得原本就異常白皙的肌膚如冰雪般晶瑩透亮,渾不似人間女子,棄不覺看得有點癡了。
這女孩站在那長蟲面前,竟全無懼色,反倒像是見到熟人:“哎,我說,你認識我嗎?”那長蟲眼中現出狐疑之色,圍著女孩和棄遊走不定。“好吧,不怪你,誰叫你是老人家呢,忘性大。”女孩舉起右手,掌中有藍色光芒溢出,在空中凝結成一個巨大古老符號,“這個你總該認識吧?”那長蟲竟點了點頭,似對這符號十分畏懼。“那讓我看看,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女孩推動那古老符號,符號沒入長蟲頭頂,長蟲卻並不抗拒,女孩隨即閉上眼睛。片刻,女孩眼睛睜開:“人家身上有好東西,你就要拿走,這卻是你的不對了。”她竟然開始訓斥那長蟲,長蟲卻低眉順目似孩子般委屈。“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還傷了牙口。我這裡有一隻三足飛天,你拿去好了,反正我也沒什麽用。”那長蟲眼中一亮,卻見女孩自腰間囊中掏出一物,隻往空中一丟。那物原是皺巴巴縮成巴掌大小一團,在空中卻陡然吸氣膨脹開,變成一個金燦燦圓鼓鼓的大球,粒粒毒瘤如火山般高高隆起,竟是一隻巨大蟾蜍。蟾蜍發出“剛呱呱”震耳鳴聲,鳴聲中竟有奇異力量令棄昏昏欲睡。一見此物,長蟲變得極其亢奮,頸上巨傘再次張開,長信吞吐,撲了過去。那三足飛天絕非善與之輩,見長蟲撲倒,突然從一側毒腺內排出一股黃霧,借這股黃霧衝力刷一聲往斜刺中飛了出去,堪堪躲開長蟲攻擊,原來它竟可以通過控制排放毒霧的位置和多少來控制自己飛行的方向與速度。那黃霧散布空中,周圍的花木瞬間變得枯萎,似比那長蟲周身的黑煙還要霸道。長蟲毫不畏懼,追著那蟾蜍激射而去。蟾蜍眼見無法躲避,在半空中突然掉頭,竟衝向長蟲,抱住長蟲脖頸就是一口。長蟲竟然吃痛,在地上一滾,就勢一甩將那蟾蜍甩至半空,撲過去又是一口。兩物曠野中昏天黑地鬥作一團。
那女孩也不去管它們,徑直奔到棄的面前蹲下,卻似乎很好奇:“你真厲害,竟然還沒死?”女孩呵氣如蘭,幾乎湊到棄的鼻端。棄雖在鄉野間長大生性疏放,但年紀漸長粗通人事,難免心旌搖動,心想這世上竟有這般說話做事的女子,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索性閉上眼睛不去理她。忽然腰間劇痛,卻是那女孩重重踢了他一腳:“好好的,你裝什麽死?”那一摔,棄四肢百骸盡皆受傷,又挨上這一腳,忍不住哼了一聲,原本對她的幾分好感,被這一腳盡數踢跑。“給!”這時,女孩卻往他面前遞過一物,那是一個黑乎乎的小瓶子,還散發出隱隱酸臭。“又搞什麽鬼?不會是又要拿我尋什麽開心吧?”棄心中暗想,伏在地上懶得動彈。見棄不動,女孩似乎生氣了:“還要我喂你怎麽的?我看你是真想死。”“我死就死了,關你什麽事?”棄再無法忍受,翻身坐起,然而渾身劇痛,不禁齜牙咧嘴,哎喲一聲又摔倒在地。看棄狼狽樣子,那女孩卻噗嗤一聲笑了,竟然趁棄不備,捏著他的鼻子,將那瓶中之物盡數灌入他的口中。棄隻覺一股腥臭氣息直衝鼻端,火辣辣一線自嗓子直下腸胃,忍不住大聲咳嗽。正想發作,卻發現那火辣之物竟已隨著呼吸進入自己骸骨經絡之中,將那些傷處包裹起來,自己身上的痛楚銳減。
“你,你給我喝了什麽鬼東西?”棄心中疑惑。
“就是剛才那蛤蟆的尿啊。”女孩回答得雲淡風輕。
“啊?……”棄腸子一酸,差點吐了出來。
“你要吐出來,就接著痛吧!”女孩一字一頓。棄硬生生把那一口酸水,又咽回到了肚子裡。
曠野中塵埃落定,那長蟲已然贏了。只見它施施然遊了回來,咽脖部位卻一鼓一鼓漲得好大,內裡還不停發出“剛呱呱”之聲,想是有那三足飛天雖然被吞,卻困獸猶鬥在那不停吸氣,要那長蟲無法將自己咽下。長蟲卻似乎胸有成竹,隻管將嘴閉緊,用脖頸在周邊巨石上碾壓,將巨石壓得粉碎,地面現出如碾槽般巨坑。不多時,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長蟲張嘴,吐出一大團黃霧,就似打了一個飽嗝,竟是那蟾蜍被它擠爆在體內了。棄仔細看這長蟲,身上竟然留下不少被撕咬的傷痕,頗多鱗片掉落,那蟾蜍還真是厲害,棄十分吃驚。長蟲心滿意足,對女孩頻頻施禮,瞬間消失在烏雲之中。棄兀自驚魂未定,那女孩卻對他嫣然一笑:“想問就問吧!”棄這才想起,自己確實有好多問題,想要問她,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好吧,我們先認識一下。我叫於兒。”女孩大大方方伸過手來。棄不知所措,抬起手,碰了一下女孩的指尖,然後就快速把手放到了自己後腦杓,臉已經紅得像那熟透山桃:“呵呵,呵呵……”女孩的手很軟,卻很涼,他竟然忘記自己要說什麽。
“你呵呵什麽?你叫什麽?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看見棄的窘態,女孩又笑了。棄這才發現女孩的笑,似是融化的冰雪,不可方物的美下面隱隱透出一股讓人憐惜的寒意。
“哦……棄,我叫棄。丟棄的棄,放棄的棄。”
“你的這個名字好奇怪。”
“我也覺得有點奇怪,不過爺爺說,給我起這個名字,就是要我懂得什麽是不棄之棄。”
“你爺爺?好像還挺有學問?”
一提起爺爺,棄的神色刹那就冷了下來,於兒顯然發現了這一點。
“爺爺怎麽啦?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嗯,”棄眼圈一紅,頓了一頓,“他死了,被魔鬼殺死了。”
“啊?”於兒似乎有點意外,“魔鬼?什麽魔鬼?”
“自東而來,向東而去……”棄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眼睛裡全是冰冷殺機。
“你說的,莫非是把這個村子毀了的那群人?你是要去報仇?”於兒猜到了。
“我要報仇!”棄不像是在回答,反倒更像是自言自語,說完這幾個字,他的嘴角竟然被自己藥得開始流血。
停了一下,於兒發問:“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殺人嗎?”
“他們就是一群魔鬼,殺人也許只是取樂!”
“不,他們在找一樣東西,只是可能還沒有找到。”
棄眼前突然出現那些頭皮被割開滿面血痕的屍體:“他們在找什麽?”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們要找到東西攜帶著巨大的力量,甚至可以改變這個世界。”
“你怎會知道?”
“我們的部族遺跡沉睡千年,數日前竟突然開啟,先祖智慧如此指引我。”一言至此,於兒神色肅穆,往西南方向行了一禮。
“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何竟可以與長蟲溝通?”看她言行古怪,冰雪聰明卻又似全然不通世事,棄忍不住發問。
“這個倒沒什麽,我一生下來就可以啊。我的娘親,我娘親的娘親……總之我們家的女孩子,都可以啦。據族人說,那是因為我們的先祖有恩於爬蟲。作為報答,他們便與我們先祖訂下契約,一生中聽命一次我們族群作為報答,否則遭到天譴,萬劫不複。不過你運氣不錯,這次碰到的,只是那長蛇的虛影。不然,只怕我還沒到,你的小命就……”說起自己天賦,於兒其實很驕傲,用眼角瞟了瞟棄。她從小就與各種爬蟲為伍,別人視之為怪癖,避之唯恐不及,她卻從中得到極大樂趣,視這些爬蟲與親人無二。如今又以此天賦救得棄的性命,棄愈是吃驚,她便多幾分得意。
“虛影?”誰知棄卻不再追問,反是對那長蟲發生了興趣。
“嗯,你剛才見到的長蟲,少說也有百萬歲的年紀,早已經修煉到可以元神出竅了。他的真身可能還在睡大覺呢,影子自己跑出來找東西吃了。不然,就憑你,他吹口氣就成渣渣了。不過說也奇怪,那長蛇是上古洪荒中才有的異獸,早不再現世,怎麽今日卻怎麽突然跑了出來……你,別動!”
於兒好像突然想起什麽,衝到棄面前,竟在棄身上上上下下摸了起來。棄一下子面紅似火,呆在原地,雙手雙足皆不知該措於何處,心中突突狂跳。於兒的手停在了棄的胸口,竟然伸了進去,幾縷青絲帶著女兒清香拂過棄的鼻端,攪得棄奇癢無比。她這是要做什麽?棄閉上雙眼,張大嘴巴,強忍住噴嚏,只聽到自己排山倒海般心跳,腦中已是一團漿糊。
“怪不得,你身上竟有這寶貝!”於兒驚喜大呼,手中多了一物,卻是將棄懷中那“古食靈”取了出來。棄悄悄睜眼一看,再忍不住,“阿嚏”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衝出,卻將於兒嚇了一大跳。“還給你!我就看一眼,至於嗎?”
棄十分不好意思,正要解釋,卻不知如何張口,隻囁嚅一聲:“你若喜歡,送你便是,反正我如今拿它也無甚用處了。”
“真的?”於兒卻聽得真切,不禁歡欣雀躍,將那古食靈小心收進腰間五色紋繡非布非革不知何物製成的一個口袋之中,“這個我還只是在族中一卷上古殘本中見過圖形,隻道不知是誰臆想出來的東西,卻未曾想世上竟真有此物。你身上有它,怪不得不懼那長蟲與飛天的毒霧。好了,就當我用那飛天與你換的吧。”
棄這才想起那蛤蟆,嘴中突然泛酸:“那蛤……飛天卻是什麽來歷?”
“長蟲最喜歡這食物了。不過這隻飛天可不一般,那是在我們部族禁地中,花了我三個月功夫方才捕得。應該是一隻萬年老蛤蟆,厲害得緊,一般長蟲根本奈何不了他,只有被它欺負的份。嘻嘻……”於兒看著棄,不知道想起什麽,突然抿嘴一笑。棄被她笑得渾身不自在,腹中酸水滾動。於兒看出棄的窘態,更想到那可笑處,越發大笑起來,最後竟笑得花枝亂顫直揉肚皮:“好了好了,不跟你玩了。你喝的那……”於兒停一停,卻依然拿笑眼窺著棄,見棄漸漸真動了怒氣,這才說出實話:“不知好歹的小氣鬼,你喝的那是我們族人秘製的靈藥,幫你恢復傷勢的,跟這蛤蟆並無分毫乾系,換做旁人我才不給他喝呢。”棄被她這麽古靈精怪一整,原有幾分怕她,但聽她言語中已經不把自己當做那“旁人”,又不禁心中歡喜。
“你剛才說你要去東邊?”於兒收起笑臉,正色問道。
“嗯。”
“那我們作伴而行吧。我自南方來,沿途看到情形與這個村莊無異,凶手應是同一夥人。”
“你向東卻是去做甚麽?”
“我要先去昆侖找問哥哥。對了,我問哥哥很厲害的哦,特別那雙眼睛,最是神通。這些人行蹤如此迅疾詭異,說不定問哥哥可以幫忙找到他們呢。”說起這“問哥哥”,於兒眉眼閃動似乎很開心。棄對她這個什麽“問哥哥”一無所知,但聽她如此誇讚其他男子,心中卻隱隱難過。
此時已是戌時,那雨竟沒有下來,空中露出半輪明月。棄傷處疼痛,不再言語。於兒見他行動艱難,勸服他就在此處歇息,自己四處找來枯枝,生起一堆火來。
於兒給棄服下的,果然是靈藥。天明之前,棄已覺身體與受傷前幾乎無異,不僅行動自如,體力似比此前更為充沛,只是傷處十分麻癢,應是藥力正在助他接續斷骨重生新肌。
過了天帝山,殺人者的蹤跡竟然憑空消失了。這天帝山就好似一道門,隔開了兩個世界,門外地獄,門內天堂。再往東,沿途村莊平安和樂,未見任何異常。棄獵得一些野物,換與商家,重置裝備。又與於兒四處打探,方圓數十裡荒徑曠野盡皆踏遍,卻再無殺人者的一絲消息。棄不覺心內焦急,要將那搜尋范圍擴大至百裡之外。
這日,兩人正急急行進,耳畔忽然傳來雷鳴之聲,一條大河遮斷去路。但見河水渾濁翻滾,掀起黑色巨浪,甚是凶險,卻是到了黑水了。兩人分頭尋找渡河之處。棄逆流而上,不覺轉入一段山谷之中,忽聞空中有尖厲鳥鳴聲,抬頭一看,卻是一隻白色巨雕,正在往下俯衝。這巨雕通體雪白,只有鳥喙與腳爪是金黃顏色,極其罕見。它體型極大,雙翼展開竟達數丈,翱翔時便如空中一朵浮雲。這巨雕的目標,卻是一隻盆大白龜。那白龜也是透體晶瑩,在滾滾濁浪中似一顆明珠,十分醒目。只是不知為何這龜卡在兩塊巨石之間無法進退,四肢亂扒顯是十分著急,那巨石竟被它抓出一道道深深爪痕。巨雕俯衝而下,探出金色鋼爪扣住龜背要將那龜提起,那龜卻用四肢死死抱住巨石,爪子陷入石中,不知有多大力氣。巨雕一提,竟然沒有提動。巨雕顯是沒有料到,反差點被這龜帶著撞向江面,趕緊松開龜背,貼著浪尖險險掠起。巨雕在空中盤旋一周,長嘯一聲,再次俯衝而下,這次卻是揮喙直叨那龜的脖頸處。那龜卻甚是機靈且凶悍異常,它並不縮頭,反是掉過頭張開嘴,一口咬在那巨雕鳥喙上。巨雕不意這龜會如此動作,被咬得慘叫一聲。但這巨雕也絕不是什麽善茬,在飛起之時雙爪狠狠蹬在了龜背上,龜背現出幾道深深血痕,白龜發出了“慢……”的一聲哀鳴。
猛然看見棄,白龜眼中竟現出祈求神色,“慢,慢”鳴聲更為哀怨急切。棄自小行獵,這是頭一次聽見龜竟會鳴叫,心中好奇。又見那龜可憐,不覺向那龜走近了幾步。那白雕早已發現棄,如今見棄往那白龜走去,半空中發出怒鳴,竟向著棄俯衝而來。這雕生得神俊,棄並不想傷它,拿出弓弦待那雕靠近時隻“繃”地虛拉了一下,原以為這飛禽皆會懼怕弓弦之聲,自行退去就是了。孰知此雕性情與普通飛禽迥異,聽到弓弦響聲,以為棄要攻擊它,竟在空中收攏雙翼,以羽毛遮擋住身體,用力一旋,去勢不減,如巨大雪白陀螺般衝向了棄。棄但覺空中白羽翻飛眼花繚亂,面門處金色光芒襲到肌膚刺痛,原來是那巨雕從陀螺中伸出巨爪抓向棄的面門。棄情急下往後一翻,順勢抬腿往空中一踢。雕爪在棄的顱頂留下一道血痕,巨雕也被棄一腳踢中,在地上滾做了一團。棄隻覺得頭頂火辣辣發疼,有滾燙液體自面頰滑落,知道自己已然受傷,不覺動了怒氣,大喝一聲,搭箭射出。那雕如雪球般在地上滾出數丈後站穩,如人般站立起來,見箭矢射到,卻用翅膀只是一扇,一股颶風將箭矢帶偏方向,“篤”的一聲射入河畔一截枯木。那雕目露凶光,隨即高高躍起,要將棄跺成肉泥。剛才一箭,棄憤怒之下用了八成力氣,竟被它輕巧化去。這次見它來勢洶洶,棄再不敢大意,“嗖嗖嗖”三箭連發,俱是調動那決口氣息全力施為。那雕在空中,卻如人在地面一般自如,揮動雙翅“啪啪”打掉前面兩支箭矢,再雙翅一合擋住第三支箭矢,只聽“叮”的一聲,那箭如中鋼板,直接彈了回來。白雕氣勢不減,繼續下跺,棄無法躲避,三箭發出,只能借力連續後躍,最後一躍竟已躍入那黑水之中,落在那白龜被卡的巨石之上。那白雕追著棄接連跺下,巨爪觸地,土石紛飛。棄最後落腳的巨石,竟也被那雕跺得裂成數塊搖搖欲墜,眼看棄便要掉入滾滾黑浪之中。
巨雕急於擊殺棄,卻不曾想到,巨石一裂,那白龜脫困了。脫困的白龜,並不逃跑,反而一躍而起,瘋了般一口咬住了那白雕的腳爪。白雕慘叫連連,拚命甩腿,將那龜往巨石上去撞,那龜卻只是咬著不放。隻一瞬,那龜竟像根錐子,將白雕的腳爪釘穿,從森森白骨中掉落。白雕鳥喙腳爪皆已受傷,被白龜氣勢所懾,再無戰意,哀號飛去,那龜遍體鮮血,兀自挺身抬頭望空中“慢,慢……”長鳴。見白雕飛走,白龜四肢一軟,趴倒在地。棄趕緊奔過去抱起那龜,白龜竟抬眼看了看棄,眼神渙散,但盡是溫柔神色,似乎是感謝棄的救命之恩。龜背血肉模糊處,有白色光芒流動,不同尋常。但它傷得實在嚴重,已經是氣息奄奄。
就在這時,於兒回來了。棄把剛才經過與於兒一說,於兒甚是驚異。“你受傷了,讓我看看。 咦,你這裡竟有一個印記?”於兒不由分說按下棄的腦袋,卻發現了他頭頂的印記,隻覺得這印記十分熟悉,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嗯,從小就有。一點輕傷,不礙事的。倒是這龜,傷得很重。”
“龜啊,讓我看看。”於兒想以秘法與這龜交流,卻被它拒絕。
“只看它的樣子,這龜其實長得憨頭憨腦,還蠻可愛的。不過現在受傷了,哎,你說它會不會破相啊?”
棄第一次聽人說烏龜會破相,不由得笑了。
“你想過給它起個名字嗎?我家有條長蟲,我管它叫‘母大蟲’,因為它是母的,而且很胖。哈哈,是不是很好玩?”
於兒的這個提議倒是很有意思。
“要不你來起。”棄對於兒說。
“叫小白?嗯……不好聽。叫龜龜?也很奇怪。”那白龜發出“慢……”的一聲,透出十二分不情願。
“要不叫慢慢吧。它一叫起來,總是‘慢……慢’的聲音。還有它其實是個急性子,我們把它性子叫得改過來。”只見那龜“慢慢”叫了兩聲,竟十分喜悅。
棄替白龜處理好傷口,將它縛在胸前。於兒已找到船家,兩人渡過黑水。
“這裡離昆侖不過一日路程,要不我們還是先去昆侖找問哥哥吧,好過我們自己無頭蒼蠅般四處亂闖。再說這小白龜,小慢慢,你打算就這樣捆在身上?不如在昆侖養好傷把它放了,問哥哥還可以替你照顧它。”白龜好似能聽懂於兒在說什麽,竟然白了她一眼。
“好吧,我們去昆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