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許長星的時候，是2012年9月剛開學的時候。

　　他提著兩個麻袋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女人拎著東西，應該是他媽媽吧。

　　對他第一印象是，他很瘦，頭髮很長，為人內向。身上的衣服應該穿了很久了，T恤有點小，不合身，正面的圖案被洗得脫落了，褲子也不合身，褲腳都快提到他小腿上了，鞋子很髒，但至少沒有破。

　　我…我記得我是第一個進來宿舍的，他是第二個。我友好地向他打了聲招呼，他低著頭小聲應了聲，沒有正視我，埋頭小心翼翼地擺放著自己的行李。

　　其他人也陸續來了，看他們穿著的衣服就知道他們家很有錢，手裡都拿著最新版的蘋果…好像是5代?我記不清了。我家裡還算不錯吧，我用著的是蘋果4S並沒有差太多。

　　呵呵，你們知道的，那個年齡段的人都喜歡攀比。

　　然後我們互相交換了手機號碼。

　　除了許長星。

　　我們在一邊說笑的時候，他正坐在一邊…我有點忘了，他好像正看著書?我也對他說，我們交換下手機號碼吧，加個QQ有事好聯系。

　　他當時有點不自然，緊張地對我說:“我來的路上手機被偷了。”我隻好跟他說，以後出門在外小心點，手機再買一台就好了。

　　他點點頭，沒說話。

　　之後，我們發現他手機其實並不是被偷了，而是沒錢買。

　　他很窮，真的很窮。

　　從來沒點過外賣，早餐都是吃一個饅頭，午飯隨便吃點或者不吃，晚上就經常吃泡麵，衣服穿來穿去就那幾套。我那時就不想戳穿他，但是其他人…其他人就不是了。

　　有一次，好像是外教的課吧。老師說讓我們做個PPT，上台模擬一下演講什麽的。他就有點慌，回來了就問我能不能借我的電腦用用，說他的忘在家了沒帶過來。

　　我?我借了啊。借了一次，後來又借了幾次。那時候我猜，可能他真的很窮吧，手機也沒有，筆記本電腦也沒有，看他用的東西都很舊，床鋪都是從家裡拿來的，不是新買的。

　　後來他老是借我的筆記本用，我就有點煩了，就說了他一句:“你自己沒錢買嗎?老用我的煩不煩?”。他不好意思地向我道了歉。

　　其他人則哄笑說:“平白你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人家手機都沒錢買，借你一下電腦怎麽了嘛?哈哈哈哈哈……”

　　我也覺得自己說重了，看了看許長星。

　　許長星臉色好像更加難受了。

　　我有些後悔那樣對他，就幫他找了部學長不要的二手筆記本，學長很便宜賣了給他。他當時錢還不夠，我給他墊付的。那之後他就很感激我吧，真的把我當成朋友了。我那時沒覺得有什麽，一千塊而已，當作是個順水人情，也沒打算讓他還。

　　過了一陣，宿舍裡就分成了兩派。

　　欺負許長星的人，和被欺負的許長星。

　　那種氣氛，從第一個學期就開始了。是黎金強和范明貴兩個人帶的頭吧，其他人也跟著一起欺負他了。

　　他們經常開他玩笑，還故意向他借一些東西，什麽橡皮，鉛筆，還有錢。對呀，就是故意刁難他，戳他痛處，以此為樂。

　　我沒有那樣做，至少一開始沒有。

　　後來，為了“自保”我就……加入了他們。如果我不那樣做，他們也會合起來欺負我的……

　　我發誓，我只是偶爾跟著他們笑了幾聲。我沒有主動欺負過他……

　　有一次，

范明貴偷看許長星寫的日記，對了，許長星還有寫日記的習慣。范明貴就偷看了幾頁，發現裡面寫了宿舍裡的人都很差勁，都是人渣什麽的，就是一些咒罵，還咒所有欺負他的人去死。　　他們就，就打了他，打了一晚上。

　　那晚我剛好回家去了，第二天回來，看到地上全是他的東西，筆和書掉了一地，幾支筆被踩爆了，書上面都是腳印。

　　宿舍裡其他人都去上課了，就他一個人躺在床上，被子捂緊頭。我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又不說。

　　我當時就沒多想，然後我聽到他在哭。

　　他一直在被子裡哭，最後控制不住了大聲哭了出來。

　　我就，我不知道怎麽辦嘛，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過去問他。

　　我把他被子掀開，看到他兩隻眼被打腫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嘴角裂開了血都凝結了，手指好像斷了一根還是兩根。

　　不用問，肯定是被他們打了，還打得很重。我就扶他去醫務室。

　　我記得很清楚，醫生幫他包扎，把他手指強行扳直固定的時候，他一聲痛都沒有喊，也沒有流淚，死死咬著牙，眼裡全是憤怒。

　　等那個校醫走了，我和他就坐在醫務室裡。他和我說，他要告訴老師。

　　唉，我…也許我做錯了吧。我當時覺得，要是他告訴了老師，肯定會被打得更慘，所以我就勸他別告訴老師。

　　他就直直看著前面，沒有什麽反應。

　　之後，他沒告訴老師，當什麽都沒發生過。請了一個星期假等傷口好得差不多了才去上課。老師一直都沒有發現。

　　許長星是個爭氣的人，後來他去打工了，瘋了一樣打工，下了課就馬上收拾了東西出去了。他偷偷告訴過我，他做過很多份兼職，什麽家教，派傳單，賣小吃，什麽都做。

　　他把之前欠我的一千塊還給我了，我說不用了，他非要還我。

　　他說，他存錢，就是為了能買一部新的筆記本電腦，為了不讓其他人看不起他。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裡有種倔強。

　　我覺得他很可憐，死板內向的人都很可憐。

　　這是在講述一個人走過的人生。窮人家的孩子總會太過早熟，我一直陪著他，知道他在想什麽，所以覺得可憐。我都不敢想象他的過去。

　　跳樓?唉，說到跳樓……

　　事情其實早有預兆。許長星暗戀班裡的一個女生。但是一個自卑的窮小子，怎麽說得出口?他就一直這樣等著，也不知道在等什麽。

　　這件事不知道是怎麽的就讓其他人知道了。哦，對了，又是范明貴偷看了許長星的日記，之後他就拿這個開玩笑。

　　那晚到了睡覺的時候，黎金強也開了他玩笑。一開始沒什麽，最多算是調侃而已。許長星一直沒什麽反應。後來黎金強就嘴賤，罵那個女生是個B子裝純扮嫩，還說什麽要是他出一萬塊錢，她肯定就會陪他……總之就是很惡心的話吧，其他的人也在笑。

　　我沒有附和，我躺床上裝睡著了。但是許長星不是。

　　許長星他第一次發火了。

　　他突然從床上跳了下來，在黑暗中發出顫抖的聲音:“你給我閉嘴！”

　　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

　　他衝過去和黎金強扭打在一起。我就跳下床去拉開他，其他人也拉開了黎金強。那晚就，就覺得事情有點變了。

　　他們平時欺負慣了的許長星，第一次反擊了。我知道他們忍不了，一次反撲之後，是更加猛烈的欺壓。

　　之後那個學期，別說他了，連只是在一旁看著的我都覺得難受。

　　辛苦賺來的錢，被搶去買水買零食。日記被偷看過，就鎖在櫃子裡，我一天下課回來就看到他櫃子的鎖被打爛了，裡面的東西全都不見了，後來才知道黎金強和范明貴他們把他的東西扔到垃圾堆裡去了，許長星找了一晚。

　　換宿舍?我也勸過他換啊…還著急罵過他傻。他不聽，非得要留下來，那股性子倔得很。

　　他說，他想被人看得起。換個宿舍就會更好嗎?這間學校裡的學生都是有錢人，去其他地方就會被看得起了?

　　我說了，這宿舍裡的人都不是好人，我…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好人吧。總之我就跟他說快申請調宿舍， 他受得了我也受不了了。

　　好吧。他說。他還向我道謝，說很感謝我這樣真心對待他……

　　他申請了調換宿舍，理由就是宿舍學習氛圍不好，同學之間有點矛盾，想要調走。

　　誰知道，陳老師不批。

　　他?哼，他根本就是個XX！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就站在道德製高點上勸他搞好關系，互相包容什麽的狗屁話都說出來了。總之問了幾次，就沒下落了。

　　然後，霸凌還在繼續。

　　打，罵，亂扔他東西，侮辱他暗戀的女生。他一聲不吭，默默忍受著。

　　之後，我和他的交流就越來越少了，也不清楚那段時間裡，他在想些什麽。

　　直到有一天，就是他跳樓的那天…

　　許長星就坐在位置上用筆記本電腦寫著作業。黎金強坐在床上，給范明貴使了個眼色。范明貴懂了，就要去欺負他。

　　電腦旁邊放著一壺水，是許長星的。范明貴就過去裝著問他些事情，故意把水壺碰倒了，水灑了一桌子，把他電腦弄壞了。

　　許長星就很生氣，不是一般的那種生氣，是…很極端的，壓抑了很久那種。

　　我就…唉，我當時隻坐在床上玩著手機，沒有去幫他。

　　范明貴就說了很難聽的話，什麽你發什麽火，你就是個窮鬼，諸如此類。

　　我記得，范明貴說的那句話。

　　“窮鬼會有這麽好的電腦?你肯定是偷來的！你這個死小偷！活該死老爸！”

　　宿舍裡沉默了一會，我沒聽到許長星罵回去。

　　抬起頭來，發現他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