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張品川用極慢的語速把半小時前發生的事情說完,包括那個擁有鬼爪的怪物,包括自己是如何利用易燃的噴劑製造爆炸從而引發火災,包括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派出所。
遼宋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安靜地聽完,除了偶爾皺下眉頭之外,就沒有太多反應。方小明和其他兩個警員則是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無論是對他口中所說的不祥之物,還是對他死裡逃生的奇跡。
拋開所有的不正常現象,張品川的自述無可挑剔,酒店裡的各種痕跡和他的所說的都能一一對上。
除了一點,那個怪物。
那個怪物不見了,而且酒店裡八樓的攝像頭被破壞了,沒有證據表明張品川所說的這一點是真的。那兩個警員覺得他口中所說的黑影只是天方夜譚,安慰道可能只是他一時激動,把對方看錯了,說不定他當時是穿了什麽行動套裝。
張品川的眼睛藏在劉海後面,一言不發,看不到他的情緒。
方小明站在一旁,聽完了那段如此刺激但又危險的逃脫,不禁心裡佩服了一下張品川。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燃起反抗的鬥志,並且能聰明又冷靜地利用易燃噴劑製造混亂,他好像明白了為何遼隊會和張品川一起查案。
那個穿著警用雨衣的男人,把雨衣脫掉,露出了內層披上的黑皮夾克。遼宋走到警員面前說:“這個學生交給我處理,麻煩你們調動現場的同事,查一查八樓的攝像頭在被破壞前拍攝到了什麽,另外檢查所有的服務員和住客。”他又走到張品川面前,鄭重地再次道歉:“對不起,是我的疏忽。”
張品川搖搖頭,沒說什麽。他左手上的傷痕隱隱作痛,對他來說,能活下來已是萬幸,如今怪責遼宋並無意義。
“要不要告訴你父母?”遼宋看著他纏著紗布的左手,消毒酒精和塗藥的味道微微滲出。
張品川還是搖搖頭,不過這次他發出了聲音:“不抓住他,我不會回去。”
遼宋眼睛裡閃爍過什麽,但又很快掩蓋住了。
“這事情不簡單,你想好了嗎?”遼宋的語氣充滿冷酷。
“不抓住他,我不會回去。”他重複了一句,語氣平靜。
遼宋感覺到,面前的這個學生身上有了一絲變化。
。。。。。。
凌晨六點,酒店一樓,台風已減弱,外面隻下著小雨。
“當時我接到,好像是803號房客人打來的電話,”那個禿頭服務員,也就是被打暈後趴在八樓走廊的男人在回憶當時的情況,“他電話裡說門外有個人要殺他,於是我就,我就上去看看。”
“我剛走出電梯沒多久,有人在我後面打了我的頭。”禿頭服務員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杓,仿佛還在痛著,記憶有些模糊。
“你有沒有看到打暈你的人的樣子?”遼宋拿著那本棕皮筆記寫著什麽,方小明沒帶記錄本,隻好站在一邊打量著這個禿頭男人。
身高一米七左右,體重約一百三四十斤,身上紅黑相間的製服被水淋過後又幹了,看上去有些僵硬,頭頂禿了一點,年齡三十幾歲。
“額…沒有。”禿頭搖了搖頭,一臉糾結。
“是看到了但忘記了,還是一直都沒有看到?”遼宋追問了一句。
禿頭沉思了一會,最後略不肯定地露出一個表情,搖了搖頭說:“我沒看到。”
“當時只有你一個人上班嗎?”遼宋。
“額,
對,我一個人值夜班。” “你們酒店裡有沒有戴著眼鏡的服務員?”
“有,不過我八點半來了,沒有看見他。”
“你意思是,你來上班的時候沒有看見他?那時候前台有沒有人?”遼宋發現了一個不合理的地方。
“額,對,我沒看見他,前台也沒有人。”禿頭男人說道。
“你們酒店輪班不需要當面交接嗎?”
“額,我們酒店,怎麽說呢…”禿頭露出一個窘迫的表情,摸了摸他的地中海。
“快說。”遼宋語氣很平靜,但他的氣場給禿頭一種莫名的壓力。
禿頭男人露出一個難堪的表情,歎了口氣:“我們員工的待遇不怎麽樣,大家都對老板不滿,一開始忘了是誰不交接就提前下班,後來每個員工都這樣偷偷提前下班了。”
方小明緊緊盯著禿頭男人的臉,沒看出一絲撒謊的跡象。
“有沒有他的聯系電話?”遼宋在本子上寫著什麽。
“有有有,前台有電話。”說完,禿頭就領著兩人走到前台。
一樓廳裡站了好多人,大多數是派出所的警員和遼宋呼叫的增援,另一些是樓上的住客,人數不多,只有十幾個,正在接受盤問和調查。
他們面露不滿,好好住個酒店要被這般打擾,很多人不願意接受調查,被警告如果不接受調查就要拉回局裡去,就慫下來隻好一一回答問題。
禿頭找到了眼鏡男的電話,在遼宋的指示下撥打了電話,隨便搪塞了個借口就把他騙過來了。
眼鏡男來了,看到酒店被那麽多警車包圍了,一臉驚慌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身後跟著兩個在外面駐守著的警員。禿頭給遼宋指了指說,就是他。
遼宋直入正題:“你幾點下班的?”
眼鏡男咽了口唾沫,有一絲膽怯地看著面前這個臉色冷峻的男人,如實回答:“就,就昨晚八點多吧。”
“精確到分鍾,八點幾分?”遼宋。
眼鏡男一手摸著頭,糾結地看著牆上的時鍾,努力地回憶昨晚離開的時間。最後他說:“八點十分左右吧,對八點十分。”
方小明拿出手機打開攝像頭,把眼鏡男的模樣拍了下來,然後照片不知道發了給誰。
眼鏡男看著他的舉動,不清楚他此舉為何,聲音顫抖著問:“到,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又看了看禿頭,只見後者也一臉疑惑地搖搖頭。
隨後其他警員走過來檢查了下眼鏡男的身份證,和他在酒店的工作記錄,除了提前下班這點並無其他問題。
手機回信息了,方小明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看到對方發來一條信息,然後遞給了遼宋看了一眼。
不是他
“被冒充了。”遼宋說了一聲,方小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接著他們看了看警員對那十幾個住客的調查記錄,發現有如下兩點情況。
一,都不住八樓。
二,都睡得很香,沒有聽到火警的聲音,也沒有聽到八樓的砸門聲音。
遼宋又問禿頭,問他有沒有給八點半之後來的客人開到八樓的房間。
禿頭搖搖頭,說:“沒有,我們酒店為了節約空間成本和提高打掃效率,都會先安排住在較低樓層。除非住客有另外要求,我們不會主動給他們開較高樓層的房間。”
台風過境,這種惡劣天氣下酒店的生意本來就不好,住客只有十幾人,肯定會安排到下面樓層。這樣提供服務或是退房打掃,都方便得多。
一個技術人員調出了酒店的錄像記錄,遼宋和方小明在一旁看著。
錄像顯示,攝像頭一直拍攝到半夜,沒有拍到任何人,屏幕突然出現雪花,信號中斷。應該是攝像頭被打掉下來了。
遼宋疑惑,攝像頭的死角就只有正下方,除非有人躲藏到攝像頭下方,否則不可能被砸壞之前什麽都沒拍到。
他認為,唯一的解釋就是,錄像是偽造的,時間日期被改動過。
“檢查時間。”遼宋對技術人員說道。技術人員快速地敲打著鍵盤,調出來錄像文件的錄製時間和結束時間。
2019.08.04.07:00開始
2019.08.05.01:24 信號中斷
“把錄像拷貝回去,讓技術組檢查看有沒有偽造過。”遼宋簡單下達了命令。
“那兩個服務員怎麽處理?”方小明問。
“先放走,但要讓他們保持聯系狀態。”遼宋答道。
顯然,禿頭服務員上去八樓只是單純地想查看803房的情況,然後被人從背後打暈;眼鏡男早已提前下班,然後有另外的人冒充了他,給張品川特地開了一間八樓的房間。
遼宋看了看一樓的牆上,沒有看到攝像頭。這樣就不能弄清楚那個冒充眼鏡男的人是什麽模樣了。
對方真的有備而來…但真的存在這種計劃嗎?
遼宋讓張品川去住酒店只是臨時起意,想要知道兩人的動向,當時就需要偷聽到兩人的對話,而且能在遼宋送張品川去酒店的路上,做好了冒充眼鏡男的準備。
如此複雜的計算,真的能辦到嗎?要知道,當時的天氣可是十分不利於行動。
遼宋和方小明上到八樓,走到那條燒焦的走廊上,幾個警員正拍著照片取證。
斷裂的半邊門板上還殘留著刮痕,如張品川所說的,的確是由很鋒利的東西留下來的,至於是不是手指,或是對方戴了手套讓他當時看錯了就不得而知了。
遼宋走進去803房間,看見桌子上放著的背包和一雙裝在塑料袋裡的鞋子。窗簾拉開著,被窗外的風吹得不停翻動。
他對方小明說:“通知收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