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品川小的時候,是個脾氣十分暴躁的小孩。
能治住他的人有兩個,一個是他的父親,另一個是他的母親。他父親摘掉眼鏡,反手把報紙往桌子上一拍,面露威嚴,張品川立馬沒了聲音。他母親則是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這個舉動能讓他平靜下來。
還有一樣東西能讓他的脾氣瞬間萎掉。
那就是驚嚇。
作業被自家狗吃了,偷偷抄作業老師突然出現在背後;深夜離家出走穿過巷子,一個流浪漢突然從角落冒出;半夜三更拎著球棒,看見一個異常高大的黑影。
每當遇到驚嚇,張品川的反應和正常人差不多,腦袋一片空白,手腳不聽使喚,冷汗直冒,失控尖叫。
但這次的驚嚇,太過猛烈。
漆黑的樓道裡,樓梯口站著一個巨大的黑影。形狀勉強像個人型,身高接近三米,比常人大兩倍的頭顱歪斜貼著天花板,五官模糊不清。黑影輪廓成煙霧狀,似乎在漂浮不定。它發出一陣陣很輕的怪聲,像是什麽東西破裂,滲出液體的聲音。
面前的這個黑影,根本不是人類。
一種超越認知的恐懼佔領了張品川的大腦,強烈的壓力從身體裡湧上,張品川流出了眼淚。
他第一次嚇出了眼淚。
但微張開的嘴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被堵住了。
完了,要死了。
張品川的心裡只出現這麽一句話,他的身體僵硬得動不了,如同一頭等待宰割的羔羊。
黑影一直沒動,歪斜著巨大的頭顱看著他,溶於黑暗的輪廓愈發模糊,像一張漂浮的裹布。怪聲一直從黑影身上發出。
雙方對視了十幾秒,突然一副尖嗓子響起。
“唉呀,累死個我嘞。”樓梯口傳來了手電筒的光亮。
黑影隨即滲透進了牆上的黑暗,消失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出樓梯口,宿管手持著手電筒出現,大口喘著粗氣。
“呼,呼,人呢?”他把光亮照過走廊,看見了張品川面帶驚恐地站在那裡。
“你那朋友呢?你在這幹啥……”沒等他說完,張品川全身軟塌塌地跪在了地上,雙手撐在地面差地趴在了地上,原本緊握著的球棒滾在一邊。
宿管沒見過這陣地,以為這瓜娃子腦袋不正常了,見面就向他跪著叩頭,這等膜拜,他享受不起來。
“你幹啥呢!跪著幹什麽?年輕人要有骨氣,跪你個死人頭哦!”宿管連忙走過去拉他。
張品川大口喘著氣,眼淚流了一臉,背靠欄杆呆坐在地上,腦子受到了一波不小的衝擊。
那是什麽東西?那個形狀不是人!不是人……
他的心裡呐喊著,同時腦子裡不停地運轉,即時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生存本能仍然強迫他在對世界的已有認知裡尋找一個可靠的解釋。
但是他找不到了。
宿管扶著他的肩膀,手電筒照著他的臉。張品川的表情呆滯,臉上滿是眼淚。
哎喲,糟了,這個瓜娃子是怎麽滴嘞?撞鬼咯?!
宿管不停地問他發生了什麽,他電話裡說的朋友在哪裡,但張品川隻呆呆地看著地上,一言不發。他隻好把張品川拉起來,攙扶著他下到了宿管室,給他倒了一杯熱水讓他歇息。
張品川一夜無話,宿管給他蓋了張被子,讓他在沙發上湊合了一晚。
。。。。。。
張品川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他聽到了宿管和別人說話的聲音,
醒了過來。 陳老師和宿管站在門外正在說話,應該是宿管把老師叫來了,面對嚇呆了的張品川,宿管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陳老師見張品川醒了,便走了進來,問:“沒事吧?”
張品川揉了揉眼睛,搖了搖頭。昨晚發生的一切,似乎還歷歷在目。
宿管走了過來問:“你昨晚搞什麽嘞,你都快把老子我給嚇死嘞。”
陳老師擺了擺手,示意宿管讓他來和張品川談談。宿管歎了口氣,不太高興地坐到了辦公桌前。
陳老師繼續問:“品川,我聽宿管說了,你昨晚在宿舍上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人好像傻了一樣發呆。你現在還好嗎?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我沒事。”張品川的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渴得難受。
陳老師給他倒了一杯水,張品川急衝衝地喝下了,喝完後他臉色好了一些。
“昨晚發生什麽了?你怎麽跑其他宿舍去了?”陳老師。
“有人。七樓有人。”張品川低著頭,看著空空的塑料杯說道。
“哪可能有人,你個瓜娃子是不是看錯嘞?”宿管插話。
“七樓有人?什麽意思?”陳老師疑惑問道。
“我看到A棟七樓站著一個人,我以為是周通軍,就跑過去看。”
“跑過去後,那裡沒人,但我看見了其他東西。”張品川說到這裡,後背感受到一陣涼意。
“什麽東西?”陳老師。
“我不知道。”
“一個黑影,很高…不是人……”張品川斷斷續續地說道,回憶中那個恐怖的黑影依然影響著他,他的手一直不可控制地輕輕顫抖。
“不是人?你個屁娃子講啥子大話,自己個看錯了把自己嚇到嘞還在亂講。”宿管不屑地說。
陳老師心中認同宿管的話,但又擔心著張品川出什麽事。他隻好安慰了下張品川,並且建議他最好今天回家去,住在這裡不舒服的話就別住了。
張品川卻沒有答應,沒有找到周通軍,怎能隨便放棄?即使,即使是遇到了難以解釋的怪事。
他又一次向陳老師提出報警,可是陳老師根本沒把他的話當真,一邊推脫著一邊勸說他趕緊回家去,還說他會去看錄像找周通軍。
張品川暗暗堅定了下,對陳老師說:“再怎麽不可能,我也要試試最後報一次警,至少把所有宿舍翻找一遍。老師你別攔著我。”
陳老師見扭不過他,又歎了口氣,說讓他考慮下。
陳老師在宿管室裡踱步,不時看了下窗外,似乎想起了一些很難過的事情,他的表情透露出了一點憂傷。最後他坐在沙發上,從手機裡翻找出一個號碼,聯系人備注是:遼宋。
“這個人是JC。我給他打個電話過來私底下幫忙調查下吧。”陳老師作出了最大的讓步。
張品川點點頭,終於取得了一些進展。
陳老師撥打了電話,電話很快就通了,陳老師簡單說明情況之後,讓對話那頭的人來一趟學校,對方好像答應了,陳老師握著手機連連點頭致謝。
“他下午會過來,你先記下他的號碼。”
“謝謝老師。”
“我先回去了,你有什麽事情記得打電話給他,或者打給我。”陳老師把事情交代完就走了。
張品川也離開了宿管室,回去宿舍洗了個澡,半天沒吃過飯,但他是沒有胃口吃了。
那個黑影,是什麽東西?
那是一個不詳的存在,渾身散發著從未感受過的恐怖氣息,還有不知哪裡發出的怪聲,巨大的頭顱,用一個怪異的姿勢,死死地盯著我……
還是算了吧,走了,找個屁的好朋友呢,昨晚要不是宿管及時出現,自己真的可能就嗝屁了。
要是繼續待下去,那黑影不出現在七樓,直接來我宿舍找我了。
張品川呆呆坐在宿舍,不時看向窗外,生怕那個可怕的東西就出現在外面。
這時他倒不鄙視周通軍把窗戶封上的行為了,要是誰看見了那東西,別說封窗戶,直接瘋掉也是有可能的。
那,真走了?張品川看著櫃子裡的衣服,如果現在收拾好,他就可以坐下一班車回家快活去了,什麽屁求救電話,老子才不管嘞!
周通軍傻乎乎的笑臉浮現在腦海裡,張品川想起了和他一起吃喝玩樂的日子,還有他失戀的時候周通軍陪著他通宵喝酒,最重要的是,胖軍借了他兩千塊錢還沒還。
兩千塊錢呢!怎麽能就這麽放了他。唉,張品川心裡咒罵一聲,可能這就是命吧,站起來走到衣櫃前,啪的一聲把櫃子門關上了。
。。。。。。
今天早上,十點二十分,桂城南邊海岸小村,一家隱蔽的麻將館。
說是麻將館,其實是一戶人家的住處改造成的小館,館外用廢舊的黑色漁網遮掩著,遠處看去只是一所不起眼的廢舊房子。
但對於本地遊手好閑的人來說,那是個消遣的好去處。
室內煙霧繚繞,啤酒瓶和香煙頭遍地都是,還有嗑剩的瓜子殼,嚼乾的檳榔。
兩個五六十平米的房間裡坐滿了人,桌上花的紅的黑的都有。花的是麻將,紅的是人民幣,黑的是PJ。吆喝聲不停響起,一個染了紅頭髮的中年女人坐在一個簡陋的收銀台前,磕著瓜子玩手機,應該是這個地方的老板娘。
三五個不參與其中的人,有的依靠在牆上玩手機,有的在走來走去巡視著。
突然有一桌鬧了起來。
一個光頭肥佬大手拍了下桌子,嘴裡的煙抖了一下,煙灰掉落在自己的腿上。他短胖的手指指著坐他上家的男人說:“你小子出老千,老子看見了!”
這句話一說,本是四處分散的人走了過來。坐在收銀台後的老板娘頭也沒抬起來,似乎已經司空見慣。事情自有馬仔處理。
那個被指說是老千的男人,一臉輕松,絲毫沒有給光頭給嚇到。反而笑嘻嘻地看著手裡的牌說:“光頭,你別輸不起。”
“你衣服裡藏牌了!你夠膽把衣服翻出來看看!”光頭。
“你說看,就看啊?”男人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你看,大家說說,現在就想抵賴。我明明就看見你從桌子底下換牌了。”光頭站了起來,聲音故意喊得很大,吸引著周圍的人看過來。
那四五個看場子的馬仔圍了過來,一個染著黃發的青年拍了拍光頭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光頭滿肚子怨氣坐了下來。
那個黃發青年開口說:“看看。如果沒有,光頭拿五千買煙。”
光頭扭頭看了看站在身後的黃發,雖心裡抵觸,但還是大聲應道:“可以!如果有,要他兩隻手指!”
所有人都看著男人。
男人還是微笑著,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他率直地站了起身,脫開了身上薄薄的黑皮夾克,遞給黃發。
黃發搜了搜,隻搜出來內袋裡的半包煙。
光頭傻了眼,站起來跺著腳激動說道:“是真的,我真的看見這個人換牌了!快搜他身!”
黃發把外套遞給男人,對光頭說道:“有完沒完。拿五千買煙。”馬仔覺得沒趣,往四周散去。光頭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呆立在原地。
“等等。 ”男人突然說了句。
馬仔回頭看著他。男人穿上夾克,稍稍往後退了一步,把右腳伸在桌子上,從褲腿裡摸出一張牌。
黃發看了,輕笑一聲。光頭不可思議地看著男人,這個男人是真的出千了,為什麽不打自招了?
馬仔圍了上來,男人把腿收了回去。黃發不屑地看著他說:“手指,兩根。”
男人又笑了,黃發一怒,抬手要打。
突然,麻將館的門被粗暴踢開,“蹦”的一聲,一隊身著製服的JC衝了進來。
“JC!別動!”
“啊啊啊快跑啊啊啊啊啊!”
屋內的人亂成一鍋,不停推搡著要從窗口逃出去,桌子被推翻,牌和紙錢散落一地,那個光頭慌不擇路直接被JC撲倒在地。
老板娘驚慌失措,大聲尖叫:“傻春呢?!”
“放哨的,是吧?早抓住了。”男人對黃毛說道。
黃毛急得噴火,掏出一把小刀往男人臉上刺去,男人稍稍一側身,黃毛揮了個空。男人腰一用力,右拳擊中黃毛小腹,黃毛吐了一聲沉悶。他抬手握住黃毛喉嚨,右腳往後挑起對方下盤,把黃毛翻身砸暈在桌子上。
“我牌技不好。”男人最後說了一句。
等一切逮捕結束之後,已經是中午了。
一個穿著高級製服的中年人走過來拍拍男人的肩膀說:“小宋啊,辛苦你了。”男人敬了個禮。
男人名字叫遼宋。
同僚們招呼著回隊裡,遼宋坐進了一架車子。突然他手機響了,看了看來電人顯示,接通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