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冬天。
桂城是位於南方海邊的一座小城,一年四季如春。但今年年末冷得出奇,竟在一天的傍晚下起了薄薄的雪。離桂城上一次下雪,已經是四十多前了。
一條大街上,路邊掛著一條褪色的橫幅“熱烈慶祝新中國迎來65周年華誕!”一路上的小攤擠滿了人行道,有的擺賣廉價衣服,有的販賣小型工藝品,地上鋪滿木雕,佛珠等等,生意還挺好。
還有的佔了一片小小的場地,租賃兒童遊樂電瓶車,旁邊音響叫著劣質的DJ混音:“挖掘機技術哪家強,中國山東找藍翔!”
年末將至,加上難得一見的小雪天氣,人們紛紛出門散步看雪,街上的氣氛更加溫馨熱鬧。
“老板,好了沒?”
遼宋站在一處燒烤小車攤旁,和其他人擠在一起等著自己的那份。
“莫急莫急嘞。新疆羊肉串新疆羊肉串,大夥過來嘗嘗嘞!”車攤小販卻操著一口北方口音,惹得周圍顧客不忍發笑。
燒烤攤傳來陣陣熱氣,炭火冒出的濃煙把遼宋眼睛嗆得流淚。他穿著一件碼數過大的黑色羽絨服,脖子冷得縮著,手插進衣袋,圓滾滾的看上去像個米其林輪胎人。
等了好一會,老板燒好了兩大份羊肉串和幾串香腸和韭菜遞給了他。遼宋付了錢往街的另一頭走去,在擁擠的人行道上走了很久才走到一處休息處。
那裡擺放著十幾張供人休息的桌椅,上面早已坐滿了人。遼宋七拐八拐的穿過,找到了一個坐著低頭玩手機的男人。
“來了來了。”遼宋坐下,把剛剛買來的燒烤放在桌子上鋪開。對坐在對面的男人招呼道:“雷隊,先吃。待會就涼了。”
那個叫做雷隊的男人放下手機,吸了吸鼻子,應了一聲。
他拿起一串熱騰騰的羊肉串,上面沾滿了美味的孜然粉,張嘴小心翼翼咬下一塊,熱到燙嘴,嘴裡含糊地吹著氣。
“誒,味道可以。”烤得恰到好處的羊肉在嘴裡滲出肉汁,一種淡淡的膻味充斥在喉嚨裡。雷隊又接著咬下一塊,嘴唇上泛著油光。
遼宋吃了一口,也認同那個不是新疆人的燒烤老板的廚技不錯,吃得好不快活。
可是只有燒烤的晚餐是不完美的,還要懟上幾罐冰爽的啤酒去去油膩才算滿足。
“要是有啤酒就好咯。”雷隊說了一句,眼睛饒有趣味地看了看遼宋。
遼宋輕輕一笑,沒有附和。他說:“雷隊你又在試我。待會還要回去值班,喝啥酒呢。”
“嘻嘻,反應還挺快。有長進。”雷隊笑了笑。
兩人一邊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四處看著夜晚的街景。雪漸漸停了,地上是淺淺的一層雪花。
雷隊吃飽了靠在椅子上,從厚衣服袋裡掏出一盒煙,看了看遼宋。遼宋搖搖頭說:“不喜歡抽。”
雷隊點燃一支煙抽了起來,吐出一口煙開玩笑道:“小宋,你這活得也太無聊了。跟著我都快一年了,還是沒學到男人的浪漫。”
“抽煙是男人的浪漫,懂嗎?不抽煙,女人就覺得你沒神秘感,沒神秘感就沒吸引力。對了,你上次回家相親那姑娘,怎麽樣了?”雷隊八卦的湊過來問。
遼宋回憶起那次相親,家裡父母威脅上吊,遼宋才同意回老家見見對方。結果女方一見遼宋就開口三連:“有房嗎?”“有車嗎?”“有存款嗎?”三樣都沒有的遼宋隻覺得窘迫。兩人自然是不歡而散。
遼宋說完,雷隊就安慰道:“哎,別不開心。做JC,最敢U開森!”他滑稽地說了一句粵語,“我家新搬來了個鄰居,有個姑娘水靈得很,回頭給你介紹介紹。”
遼宋笑了笑沒說話。其實他並不想相親,對未來的婚姻大事也沒有任何規劃。他隻想好好當個JC。
面前的這位前輩,雷隊,年齡已過四十,兩鬢發白,心態卻像個年輕人。平日裡吊兒郎當的,要不是雷隊斷案如神,在本地富有威望,遼宋就覺得對方只是個輕浮之人罷了。
雷隊還在說著笑,他電話鈴聲突然響了。
“叱吒風雲我任意闖萬眾仰望”
“叱吒風雲我決不需往後看”
“翻天覆地我定我寫尊自我的法律”
“這凶悍閃爍眼光的野狼”
雷隊接通電話:“喂?”
遼宋看見雷隊的表情發生了變化。雷隊早先的那個輕松的模樣消失不見,露出一臉凝重。
雷隊隻對電話應了幾聲,說:“馬上來。”就掛掉了電話。
“走,出事了。”雷隊站起了身,沒等遼宋反應過來就向著停車場走去。
遼宋急急忙忙地把桌上的垃圾收拾收拾,塞到了旁邊的一個垃圾桶裡。緊跟上雷隊後面。
“出什麽事了?”遼宋不安地問,每次看到雷隊露出那副表情,就知道事情不是一般的簡單。
“東門大學有個學生跳樓了。”雷隊快步地找到了車,熟練打火,兩三下調整了車身駛出了亂停亂放的停車場。
雷隊坐在車上一言不發,眉頭凝結在一起。桂城雖然zhi安問題頻發,平日裡遇到的大事小事不少,可那個有著“學子之光”尊稱的東門大學一直保持著安穩無事,現在居然出了一宗駭人聽聞的自殺案。
就像一個被本地人們多年來小心呵護著的寶物,出現了一道傷痕。
那可是一家連小偷都不舍得去光顧的學校啊!
遼宋略有不安地坐在副駕駛位上。他原先以為雷隊聽到了什麽可怕的消息,結果只是一件常見的自殺案。
遼宋在轉來桂城實習之前就已經參與過好幾起自殺案件的調查,覺得這並不如刑事案件可怕。
可為什麽雷隊會那麽緊張?穩如泰山的前輩如今讓經驗不足的自己擔心起來。
兩人一路無話,車輛飛速行駛著。外面積著的一層雪已經融化成水,路上濕漉漉的,反射著街上的霓虹燈,旋轉的車輪卷起了水花。
到了東門大學門口,見到已經有一小隊zhi安員守候在那裡。
雷隊按下車窗和同志展示了自己證件,對方看到是雷隊本人,認真地敬了個禮,告訴了他自殺案件發生在第一男子宿舍,具體說了下位置。並用對講機通知裡面的同事雷隊已經來了。
雷隊開了進去,遼宋看著車窗外掩藏在夜色裡的校園風景。不知道是不是氣氛緊張的原因,昔日充滿歡笑活力的校園現在顯得幽暗森然。
車子一路開到了校園深處,直到兩人看到了前面人群擁堵,數輛警車閃著紅藍色的警示燈,旁邊還停著一輛救護車。
停車後兩人快步向人群走去,抬頭看到一棟十一層樓高的男子第一宿舍。上面的陽台和走廊都站滿了學生,樓下也擠滿了圍觀的人群,不嫌事大地拿著手機拍攝。
還有幾輛新聞報社的麵包車停在路邊,幾個記者正采訪路人。
有個記者看見了雷隊,就拉著攝像師過來問雷隊:“雷隊長,請問……”
雷隊一把抓過伸到面前的話筒,扔在地上。無視了錯愕的記者繼續往前走著。
他擠進人群,看到一批同僚在維持現場秩序,身後拉起了一圈警戒線。
“雷隊,你來啦。”一個同事看到了雷隊,推開旁邊的人給雷隊讓出了一條路,還伸手把警戒線稍稍提起。
雷隊點了點頭彎腰穿過警戒線,遼宋緊隨其後。其他正在拍攝取樣的同事也和雷隊打了招呼。
在警戒線圍著的一圈裡,雷隊只見一張染紅的白布鋪著中央,底下蓋著一個人。
應該說是一具屍體。
血液流得滿地都是,顏色是暗紅色的,已經結塊,和地上融化的雪水融合在一起。
人群吵鬧著,推搡著,拍攝著。仿佛在看一場難得精彩的表現。四散的同僚還在維持著現場秩序,阻止拍攝。
“都他嗎給我閉嘴!!!”雷隊突然暴怒吼了一聲。
圍在四周的學生,樓上起哄的學生,都瞬間被止住了聲音。
一個同學,一個昔日還在身邊一起學習的同學,一個未來蘊含著無限可能的同學,死在眼前,屍骨未寒,這幫學生居然當作是一場新奇的鬧劇。
起哄,拍攝,胡亂地推測著自殺原因。
是一種尋找優越的自私。是一種畸形的心態。
“和在校老師和保安人員把學生疏散開,誰還站在這裡看的都拉回隊裡去。”雷隊用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對著在維持秩序的同事們說道。
聽到此話的學生紛紛散開,怯怯地站到了遠處。
雷隊走過去屍體的旁邊,微微掀開了白布。
是個男生。頭骨破裂流血,頸椎錯位彎曲,手的關節摔斷翻折。血流了滿身,滿地。
貼地的半邊臉沾滿了水,頭髮濕透。臉已經毀了,認不出來原先的樣子。
心裡在滴血。
雷隊心裡哀歎一聲,蓋上白布,沒有說出來任何話語。
一個同僚走過來,和雷隊簡單說明了情況。
死者名字叫許長星,22歲,大三學生,先前和宿友發生爭執,翻過走廊欄杆跳下來,當場死亡。死亡時間大概是六點十分左右。
雷隊抬頭看著宿舍樓上。
是面向學校主乾道的B棟宿舍。這個名叫許長星的學生,選擇在這裡結束了生命。
“那宿舍的學生叫下來了沒有?還有宿管,老師呢?”雷隊問。
“叫下來了,小羅在那邊問著話。”同僚指了指站在不遠處的一群人,他們圍在一起說著話。
雷隊點點頭,對遼宋打了個手勢。遼宋走過來,蹲下掀開白布看了看死者的樣子,從羽絨服裡掏出一個小本寫著東西。
雷隊又問同僚:“從幾樓跳下來的?”
同僚:“七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