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部著地,頸椎斷裂。墮落過程中,手受到衝擊後斷折,小臂骨頭穿過皮膚露出來一部分。
遼宋在筆記本上寫完,把剛剛掀開的白布蓋了回去。
接著抬頭看了看宿舍樓上,數了數,定睛看向了第七層。從那個高度摔下來,短短幾秒時間就能著地。
自殺的學生應該把手擋在臉前,說明他剛跨過走廊欄杆就後悔了。
唉,可惜。
遼宋站起來看了看雷隊。雷隊在簡單地和同事吩咐了幾句,說要盡快把屍體帶走做屍檢。然後雷隊做了個手勢示意他跟上。
兩人走出警戒線,走向剛剛同僚指著的那組隊員。
“為什麽吵架?”一個身材高大的JC對一個學生模樣的人問話。
那個學生低著頭,神色緊張。
“小羅。”雷隊走過去拍了拍那個同事的肩膀。對方一看是雷隊,抬手想敬禮。
雷隊手揮了揮,免了禮數,說:“你繼續問。”
小羅點點頭,他看了看站在雷隊身後的遼宋,沒向他打招呼。轉身又問那個學生,“你說你們吵架,吵了什麽?”
遼宋也看著那個學生,他衣著比較潮流,還燙了頭。學生旁邊也站著幾個人,應該是同一寢室的宿友。邊上還站著一個老師模樣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一臉凝重。
那個學生支支吾吾的,眼光不停躲閃。
“快說。”小羅厲聲喝道。
站在一旁的中年人走上前來,手拍了拍學生的後背,說道:“沒事,明貴你慢慢說,說實話就好。”
這個叫明貴的學生顫顫巍巍地說:“就…不小心碰到他電腦。就吵起來了…”
站在身旁的幾個學生也微微點頭,頭一直低著不敢看向JC。
遼宋注意到其中有個學生神色並不緊張,脖子上戴著金鏈,一看就是紈絝子弟。他貼著明貴站在身旁,剛剛手好像在明貴背後推了他一下。
“吵起來然後呢?”小羅。
“就…他跳了下去。”明貴。
雷隊又拍了拍小羅肩膀,說:“先別在這問了。”又對那個中年人問:“你是老師是吧?”
“是,我是他們班主任。我姓陳。”陳老師微微點頭。
“陳老師,這附近有沒有會議室?這裡太多記者,我們先換一個地方再說。”
“有的有的,請跟我來。”
陳老師領著他們走到了不遠處的一棟教學樓,在一樓打開了一間會議室,眾人進去坐下。
“小羅,通知學生家長沒有?”雷隊。
“通知了,都在趕過來。包括死者的母親。”小羅。
問話繼續。
事情大概就是那個叫貴明的學生,不小心把放桌子上的水壺碰倒,水灑在死者的筆記本電腦上。死者和對方大吵一架,最後跑出門去一躍而下。
學生坐在會議桌對面一排,貴明斷斷續續說完了。
“筆記本電腦帶下來沒有?”雷隊問小羅。
“帶下來了。”小羅朝坐在旁邊的同僚示意,同僚從一個黑色布料袋裡拿出了那台筆記本電腦。
筆記本電腦用一個透明證物袋裝著,裡面有些水跡。
雷隊看了看筆記本電腦,只是一台普通的筆記本。又遞給遼宋,遼宋接過仔細看了看,型號比較老,價格三千左右。
一台三千塊的筆記本電腦,至於嗎?遼宋心想。
門外突然出現了幾個人,是幾對中年夫妻。坐在會議室內的學生看到了就急忙喊出了聲。
“爸!媽!”明貴哭了出來,身邊兩個學生也哭著抱住了各自的父母。另兩個學生的父母未到場,其中包括那個戴著金鏈子的學生。兩人一言不發。
“別哭別哭哈,發生什麽事了?告訴媽媽。”一個貴婦模樣的胖女人抱住了明貴,一手撫摸著他的頭。
明貴哭得厲害,肩膀一抖一抖的,委屈得好像他才是受害者一樣。
身邊的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應該是明貴的父親,心疼地拍了拍明貴的肩膀。
明貴父親看了看坐在一排的JC,向陳老師問道:“陳老師,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陳老師正欲解釋,小羅插了話:“你們兒子和宿友吵架,宿友跳樓自殺了。”
“自殺?”明貴父親眼睛瞪得老大,又問哭得不成人樣的明貴:“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你問兒子幹什麽?!”胖女人厲聲喝了一句,“沒聽到是自殺嗎?關我們小貴什麽事!”這話喊得大聲,像宣判了結果一樣傳到了在場的所有人耳中。
不好辦。
遼宋暗暗歎了聲。根據他以往處理過自殺案的經歷,與死者生前有關的人都會極力擺脫關系。
直接或間接地傷害了死者,從身體上,或是心理上。
事發後仿佛事不關己,有的更是裝作同是受害者,表現得很委屈。
這種案子,最難辦了。
雷隊沒在意這幾對父母,他問小羅:“宿舍樓上有沒有監控?”
“有,已經派人去取錄像了,總控電腦在隔壁樓管理室。”
雷隊點點頭,又問老師:“死者家屬快到了沒?”
“沒,他母親在老家,過來要三四個小時。”陳老師聽到雷隊口中說到“死者”二字,心裡一陣難受。
“嗯。小羅,現場交給你了。我先去看看錄像。”雷隊起了身,和遼宋往外走去。
兩人走到了外面,現場的圍觀群眾被同事驅散走了。
一隊穿白色製服的工作者把屍體抬上了救護車,並且和保安人員清理地上的血跡。
那一小片空地,隻留下一圈屍體痕跡固定線,白色的人形輪廓。
二人到了錄像管理室,裡面站著幾個保安和JC。
打了招呼,管理人調出了當時七樓的監控視頻。
視頻不是很清晰,畫面是藍色的,攝像頭的質量一般。
畫面是一條走廊,右上角顯示時間:18:04:22 12.20.2014.
走廊裡有學生靠在牆上抽煙玩手機,有的學生在竄門,還有的在趴在欄杆上看雪。
只是很普通的一幕宿舍生活。
站在旁邊觀看的一個同僚,手指指著畫面裡走廊的盡頭,那是B棟七樓一間最靠邊的宿舍。“就是這間。B棟709。”他說。
等了一會,遼宋看到了難忘的一幕。
18:07:48
只見走廊盡頭的709號寢室,門從裡面打開,跑出來一個人。
那人爬上欄杆,還沒站直身就把身體投向了空中。
果斷,乾脆。沒有一絲遲疑。
他的身影消失了。
接著門裡又跑出來幾個學生,爬在欄杆上呆呆地看著樓下。
18:08:03
這一段持續了十五秒左右。
十五秒,一條生命就這樣結束了。
生命之脆弱,消逝在彈指一瞬間,給人避之不及的沉重。
雷隊和遼宋看完了這段錄像,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把錄像拷貝下來帶回去。”雷隊吩咐完,和遼宋走到了樓外的一棵樹下。
雷隊點燃一根煙,遠遠看向那棟宿舍樓。他的心裡很沉重,同時又很無奈。
“遼宋,你怎麽看?”他突然問了一句。
“普通的自殺案。”遼宋答道。
是的,這是一件普通的自殺案。死者與他人發生口角,可能本性脆弱,受不了打擊。一時衝動,結束自己的生命。
遼宋說完自己的分析,眼睛瞟向雷隊。
雷隊抽完一支煙,扔在地上踩熄,搖了搖頭。
“不是?”遼宋疑惑道。
雷隊歎了口氣,緩緩說道:“是謀殺案。”
“這個世界上,最難破的謀殺案。”
。。。。 。。
深夜,一個面容憔悴的女人來到了東門大學。
她坐了幾小時的長途車,匆忙出門,沒帶任何的衣物。
她被門衛攔下,她情緒激動推搡著。
“我要進去,我要進去!我兒子在裡面!”她喊破了音,流出了眼淚。
小星
小星你等著媽媽
別怕,媽媽來了
得知對方是死者母親,門衛開了一輛巡邏車送了她進去。
夜色茫茫,空氣冰冷。
她看見了那片警戒線圍起來的空地,那片有人躺過的空地。
那裡有一個突兀的白色人形輪廓。
像在電視劇裡,死人身旁描過的線條。
她怔怔的看著那個輪廓,跪在地上。
手輕輕撫摸著地上沒清理乾淨的幾點血跡。
一定很痛吧
小星
媽媽來了
媽媽在這裡
雷隊和遼宋站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雷隊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面是一部筆記本電腦。
他走到女人身旁,把筆記本電腦遞給了她。
她接過。
袋子裡沾著一點水。
是小星的電腦
是小星存錢買的電腦
她緊緊地把電腦捂進懷裡。眼淚不住地流。
悲痛,丟失,恍惚如夢。
女人哭得並不大聲,其實她連喘氣都做不到了。
腦袋一漲一漲的,眼淚流出來的時候眼睛很痛。
哭得很辛苦。
小星
小星
對不起
媽媽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