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連綿起伏的群山被披上了一層層的紅霞。
　　田地裡忙碌的人們陸陸續續地回家了，梁寬看到各家各戶的煙囪，開始不分先後地冒煙了。
　　這幅畫面他熟悉，因為家鄉的農村生活，和這裡相比，沒什麽兩樣。
　　梁寬敲敲門，沒人應答，他推開另外半扇門，進了堂屋，屋裡沒人，但是可以聽得到後屋有人講話的聲音。
　　他將買的東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然後，屏住呼吸朝有聲音的後屋走去。
　　“啊！”一個中年婦女發出一聲驚叫。她剛從廚房出來，就迎面與梁寬撞了個正著。
　　“什麽事?”正在炒菜的陳若汐聽到母親的驚叫聲，拿著鍋鏟就直接衝了出來。
　　“是我。”梁寬朝中年婦女彎腰點頭賠著不是，“對不起阿姨，嚇著你了。”
　　“你還來幹什麽?我們都已經那樣了。飛飛沒跟你說的，我叫你不用來了。”陳若汐很生氣。
　　“請你別誤會，我只是想來給你道歉，並無其它意思。”
　　“那現在呢，已經道歉了，你是不是可以走了?”
　　“你鍋裡炒的菜，好像糊了。”梁寬指指廚房。
　　“快去炒菜。”陳若汐的母親把她往廚房裡推。
　　菜的糊焦味已經從廚房裡散發出來了，經空氣傳播，分別鑽入了三人的鼻子。
　　“你留在這裡，也沒有做你的飯。”陳若汐扔下一句話後，走進了廚房。
　　“來，梁寬，別聽汐丫頭的，她不敢不給你飯吃。”陳若汐的母親把梁寬帶到了堂屋坐下。開燈後，她又打開了電風扇，農村裡一到夏季，蚊子特別多，吹吹電風扇，既可以解暑，又可以驅走蚊子。
　　“阿姨，您怎麽知道我的?”
　　“汐丫頭從南方回來後，經常跟我講起你。她說你是她的班長，在班裡你一直很照顧她。”
　　梁寬閉上眼睛，開始了思索，他在想，要不要把實話說出來。
　　“陳若汐是騙您的，其實我根本就沒有能力保護她，我讓她受了很多委屈。反倒是她，一直在暗中保護我，而我卻一直誤會她。是我不好，是我的錯。”
　　“我出去買點菜回來。”陳若汐走進堂屋，瞪了一眼正在懺悔的梁寬。
　　“快去吧。”母親目送陳若汐帶上門出去後，她才低聲對梁寬說，“汐丫頭這個孩子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知道。”梁寬點點頭。
　　通過了解，梁寬知道了阿姨得的是腎病，而且還是比較嚴重的那種腎病。
　　阿姨告訴梁寬:醫生說了，這種病再持續發展下去的話，就是尿毒症了。現在每個月，都要進行一到二次透析來控制和穩定病情。
　　當梁寬問，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徹底根治，阿姨說，根治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換腎，但是換腎的費用太高，而且腎源也是一個大問題。
　　“換腎大概要多少錢?”梁寬還是忍不住地問了。雖然說起錢，會顯得比較庸俗。
　　“三十萬。”阿姨回答。
　　梁寬一時間無言以對，三十萬對於他而言，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
　　“汐丫頭跟主治醫生商量說，要把她身上健康的腎，拿一個給我。我怎麽可能要呢，她還那麽年輕，她是要嫁人的，我不能因為我的病情，而把她拖累著一起受苦。我想得很開，能活一天是一天，實在活不下去了，就一瓶農藥，自行了斷。”
　　“阿姨，您可不要這麽想，她是不會丟下您的。”
　　“她還有兩個讀書的兄弟啊！”阿姨說得眼中帶淚，令到梁寬好不心酸。
　　“弟弟們呢?”
　　“跟著同村人到漢中的工地上扎鋼筋去了。”
　　“他倆不是在讀書嗎?”
　　“放假了，利用暑假時間掙高三的生活費。”
　　倆人聊著，陳若汐推門進來了，她的手裡明顯多了兩個方便袋。
　　吃晚飯了，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擺有六個菜:臘肉、香腸、鹵豬頭肉、皮旦、空心菜和黃瓜。
　　“小梁，你喝酒嗎?”阿姨親切地問。
　　“不喝。”梁寬擺擺頭。從上火車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沾過一粒米、一根菜葉，眼下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想吃頓飽飯。
　　“喝一點吧。”陳若汐起身去一間偏屋，倒了兩杯白酒出來。
　　“這麽多啊！”梁寬望著滿滿一杯，足足有三兩的白酒，心裡直發怵。
　　“這是我媽沒生病之前釀的小麥酒。”陳若汐遞了一杯給梁寬。
　　“我還準備釀個百把十斤埋在地底下，等到汐姑娘出嫁的那一天，挖出來招待親朋好友呢！可惜我的這個病，它不允許。”
　　“我敬您，願您早日康復。”梁寬端起酒杯，一口喝下去三分之一，他隻覺得一股暖流順著喉嚨直抵心臟。
　　“小梁你慢點喝，喝酒前，要多吃菜，不然容易醉的。”阿姨往梁寬的碗裡不停地夾菜。
　　“我代母親敬你，這麽大老遠的從南方趕過來，就為說一句‘對不起’。”陳若汐一仰脖子，一杯酒下去了一半。
　　“謝謝！”梁寬血氣上湧，一仰頭，杯子裡的酒，立即見了底。
　　“都慢一點喝，喝得這麽急，可真是要醉的。”阿姨看到眼前的倆人有“拚酒”的意思，她趕緊勸導。
　　“再來一杯。”梁寬豪氣乾雲，他把空杯子遞給陳若汐。
　　“行。”陳若汐把自己杯子裡的酒，也一飲而盡。
　　兩個杯子裡的酒，又滿上了。
　　“小梁，吃菜吃菜。”阿姨拉住梁寬正欲舉杯的右手，“你喝不過汐丫頭的。”
　　“您別管，喝不過，我也要喝。”梁寬掙脫開阿姨的手，朝陳若汐舉起杯子，“再來。”
　　“緩一會兒吧，你這是何苦呢！”陳若汐這次沒有舉杯。
　　“怕了嗎?呵呵，喝酒你也有怕的時候。”梁寬自顧自地又是半杯下了肚。
　　陳若汐更絕，一杯一口直接見了底。
　　不等梁寬拿起筷子吃一口菜，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感襲來，他隻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就癱軟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已是日月星晨不分了。
　　這是在哪裡?我不是在跟陳若汐喝酒嗎?陳若汐的人呢?
　　“你醒了，嚇死我了，你看你都吐成什麽樣子了，苦膽水都吐出來了。”陳若汐端著一盆熱水進來，她把毛巾打濕、擰乾，爾後，給躺在床上的梁寬細心地擦著額頭、臉和脖子。
　　“陳若汐。”梁寬坐起來一把握住陳若汐的手，“是我對不起你。”
　　“我不怪你，我不怪任何人。”陳若汐把梁寬的手慢慢掰開，“這樣也挺好的，你有了新的愛人，我也有了我的自由。”
　　“我知道你心裡恨我。”
　　“我不恨你，恨你多沒意思，你又不是我的仇人，我恨你幹什麽。對了，你的電話響了好幾次，應該是她吧，你不要讓她擔心。”陳若汐端著盆，拿了毛巾出去了。
　　梁寬打開手機，果然是楚青青發來的信息，她問見到陳若汐沒有，還說如果見到了，要梁寬代她向陳若汐的家人問好。
　　“見到了，晚上我喝得有點多，醉到現在才醒。你放心吧，我一定把問候轉達到位。”都凌晨一點多了，梁寬估計楚青青應該是不會回復了。
　　“好，我知道了，等你回來。”一分鍾後，梁寬就收到了楚青青的回復。
　　“好些了沒有?”陳若汐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
　　“我不想吃。”梁寬擺擺手。
　　“不行，必須吃，你晚上喝醉了，一口飯也沒有吃。”陳若汐示意梁寬張開嘴巴。
　　“我自己來。”梁寬奪過陳若汐手中的碗。
　　吃完了一碗荷包蛋，看到陳若汐還守在這裡，梁寬有些心疼地說:“都這麽晚了，你去睡吧！”
　　“不行， 我要先看到你睡著了，我再走。”
　　“如果我一夜都睡不著呢?”
　　“那我就守你一夜。”
　　梁寬把碗擱在床邊的桌子上，兩眶熱淚終於還是沒能忍住，他捂臉痛哭起來。
　　“你傻呀，大晚上的哭什麽哭，多丟人，你是不是個男人啊！”陳若汐一邊說，一邊上前把梁寬的頭，緊緊地捂在自己的懷裡，她的淚水也在眼眶裡打著轉轉。
　　梁寬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哭得更大聲了。
　　在這一刻，他心中堆積已久的鬱悶和委屈，終於得到了盡情地宣泄和釋放。
　　“我為你報仇了，我不是個懦夫。”
　　“我知道，有人已經告訴我了。你是個有責任感的男子漢，你沒有讓大家失望，沒有給姓梁的丟臉。”
　　“可我失去了你。”
　　“我不允許你這麽說，我們還可以是朋友，是那種一生一世彼此信任的好朋友。你有楚青青那麽好的姑娘陪伴，我放心。你要懂得珍惜，珍惜楚青青。”
　　梁寬止住哭泣，他把頭從陳若汐的懷裡抬起來，半信半疑地問:“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嗎?”
　　“是的，最好的朋友。”
　　“我還要喝酒，陳若汐，我的好兄弟，我的好哥們，你去拿酒來......”
　　“叫姑姑，你叫我姑姑了，我就去拿酒給你喝。”陳若汐把梁寬正準備往她懷裡躺的那個頭，稍稍用力往外面一撥，“以後這種行為，只能屬於一個人完全擁有，那就是楚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