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已是上午九點,陳若汐的母親,早早出去串門了。
梁寬把床鋪整理好後,又將兩千塊錢壓在了枕頭下。他知道明著給錢,陳若汐肯定是不會要的。
陳若汐起得早,她特地做了一鍋地地道道的漢中面皮。
在梁寬毫不客氣呼呼啦啦開吃的時候,陳若汐守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吃,梁寬被看得都不好意思了。
他讓一起吃,可陳若汐打死不動筷子。
風卷殘雲般吃完一鍋熱呼呼又美味的面皮,梁寬摸著撐到滾圓的肚皮,打著飽嗝問:“你為什麽不嘗嘗自己親手做的面皮呢?”
“因為,我不想讓你留下一個沒吃飽的遺憾。”
這個回答,太過強大了,強大到梁寬再也打不出一個飽嗝來。
陳若汐故意抖抖眉毛,捂著嘴就笑開了。
趁著坐下來消化的間隙,她又給梁寬泡了一杯清茶。
“我不喝茶,你是知道的。”
“這是我家茶園裡采摘的午子仙毫,可遇而不可求。你要是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秦北軍的這句話,難道你也學會了?”
“活學活用嗎!快喝,冷了就喝不出那個味道了。”
梁寬呷了一口:“哇,茶香撲鼻清新淡雅,果然是比喝白開水過癮。”
“你那不是廢話嗎!”
“昨晚上我喝醉了,肯定很難看?”
“你至於嗎?難看是在所難免的。母親釀的酒,我是喝千杯也不會醉的。即便是醉了,我也會倒在母親鋪好的暖床上。”
“你說得太好了。我還有件事,心裡挺納悶的。”
“說來聽聽。”
“梁家村的人是不是很凶?”
“為什麽會這麽問?”
“昨天在川高鎮上坐‘碰碰車’到這裡來,那個司機送我到離你們村口,還有二十米的地方,他就停車調頭不敢再送了。他說‘窮山惡水出刁民,’這是什麽意思?”
“你出了多少錢的車費?”
“三十塊。”
“正常情況下,司機都是收二十塊。他之所以不敢把你送到村口,那是擔心村口認識你的人問車費。如果知道了他收你三十塊,村裡的人不會放過他,肯定會讓他把多收的十塊錢退還給你。所以,他才不敢進村口的。”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是梁家村的人野蠻,外人都不敢隨便進來呢!”
“我們都是很好客的,哪裡會是刁民。你快喝茶,完了我帶你去看看梁家村最著名的一個景點。”
“什麽景點?聽了我好期待。”梁寬一口氣將茶葉都喝進了肚子裡。
陳若汐說的景點,距離她家大概有兩公裡的樣子,那是在一個山凹處。
“寬子,你看到那塊巨石沒有?”陳若汐指指前方二十米開外的一塊半懸空狀的石頭。
“這石頭厲害,孤零零懸在這裡,居然還能這麽穩。”梁寬忍不住讚歎道。
“底下還有小石頭撐著的,你以為真的能懸空嗎?這還不是最神奇的,神奇的在上面呢。走,去看看。”陳若汐示意梁寬爬上去。
“咦呀,這石頭怎麽中間是空心的?”
“你看這石頭像什麽?”
“像......”
“是不是古代碾碎糧食的那個東西?”
“叫什麽來著?”梁寬撓撓頭,想不起來。
“兌窩。”陳若汐說完,她又指指石頭兩邊刻的字,“寬子,你讀一讀。”
“古柏參天護祖墓,雞犬相聞鳴老屋。兌窩梁姓發祥地,先人含笑人輩出。”梁寬飽含深情地朗誦了一遍。
“這裡就是我們先人最先落腳的地方--兌窩。你看這裡種的七裡香,花開一季,芬芳四溢。”
“好地方,真的是好地方,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再來?”梁寬略帶傷感地說。
“有,等你以後有時間了,帶上楚青青,帶上孩子們。”陳若汐迎著秦嶺那邊吹過來的冷風,充滿自信地說,“風再大,雨再狂,我會在這裡等你們。”
又一陣風吹來,吹起了陳若汐的長發,梁寬看到了她額頭上因為救自己,而留下的那道傷疤,疤痕仍然清晰可見。
這個好姑娘,是我辜負了她。梁寬一陣心酸。
下午一點,陳若汐送他去村口,倆人坐上了一輛直達川高鎮的“碰碰車”。
“黑仔特意來飛揚廠找你了。”
“找我麻煩的嗎?”
“不是,他說要謝謝你一年前賞了一磚頭給他。就是那一磚頭,讓他覺醒了。這一次能扳倒龍副總和薑隊長,他也是暗中出了大力的。”
“嗯,請你轉告他,我那一磚頭還是砸得晚了,不然的話,他可能會覺醒得更早一些。”
“好,一定轉達。”
下車後,車費真的如陳若汐所說的,是二十塊。
在汽車站分離時,陳若汐把手裡拿的一個小包裹,甩給了梁寬:“你把它扔了之後,我又把它重新給撿了回來。”
“這是什麽?”梁寬問,他還以為包裹裡裝的是西鄉的特產呢。
“我希望在以後的日子裡,你的眼睛不光能在白天看到善,還能在夜晚看到惡。願你我都能成為對方喜歡的樣子,願你不抱怨、不將就,有血性、有光芒。”陳若汐說完,轉身揮揮手,算是與梁寬做了最後的道別。
“再見。”梁寬也努力朝陳若汐揮手,盡管他知道,留給他的,只是陳若汐的一個背影。
等汽車啟動後,梁寬慢慢拆開那個包裹,他被驚到了,這是那個被他扔進垃圾桶的筆記本,筆記本上摘抄的都是所謂的“現代詩”。
他翻開了第一頁:
一代人
顧城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筆記本被輕輕合上,他把頭深埋在兩膝之間,五秒之後,他抬頭望向車窗外,窗外的人、窗外的物,從清晰到模糊,只是短暫的一刹那,就消失不見了。
他想起了書上寫的那麽兩段話,一段是這樣的:無論你遇見誰,她都是你生命裡該出現的人,絕非偶然,她一定會教會你一些什麽。
另外一段是這樣的:我們之所以看不到黑暗,是因為有人拚盡全力,把黑暗擋在了我們看不到的地方。
坐在回南方的火車上,梁寬給楚青青發信息說:感謝陳若汐,是她教會了我學會包容,是她讓我以更加積極的心態,面對這個紛擾的世界;感謝楚青青,是你讓我在黑夜裡不怕迷失方向,是你用你的真誠告訴我,這個世界終歸是美好的。謝謝你們!
過完了“八一節”。
梁寬在八月二日上午結清了工資,下午他在四個崗位上,各呆了半個小時之久。
他是在作最後的告別。
他已經計劃好了,八月三日去石牌姑姑家暫時寄住一段時間,順帶找工作。
至於谷靈華欠的錢,他讓不用著急還,他相信谷靈華的人品。
晚上他請全班去“玉秀閣”吃飯,向天、王剛、王通軍來了,甚至李文化也從小嶺山鎮趕了過來。
這一頓“餞行酒”,就因為他的兩句話“給我一杯酒,足以慰風塵”,結果,別人都沒醉,獨獨他把自己給“慰醉”了。
此時,沒有了陳若汐在身邊,不會有人給他煮荷包蛋,更不會有人把他主動攬入到溫暖的懷抱裡醒酒。
走的那天,他是一個人悄悄地走的,正如他去年一個人單槍匹馬悄悄地來。
陽光電腦屋的門面,還沒有轉租出去,它的廣告牌,依然迎風而立,張嬋心受傷的腿,也不知道好些了沒有?
電線杆子上,還貼有“牛皮癬”的小廣告,梁寬想起了陳有財,這個做著“發財夢”的小子,自從過年前借了王通軍的八百塊後,就憑空消失了,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更不知道他的誠信何在?
一輛寶馬車呼嘯而過,梁寬回頭多看了幾眼,他甚至在想:那個開寶馬車的人是不是陸昌浩,他還跟後面工地的老板娘糾纏在一起嗎?“軟飯”不好吃啊!
還有和他差不多一起進廠,卻因為各種原因,比他先行離廠的“墨鏡哥”和康勇,這倆人過得怎麽樣呢?
經過二手書攤,那個老者還沒有出攤,也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套《李自成傳》,他去羊城買回來了沒有?如果買回來了,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豈不是要失信於人?
經過潮汕沙鍋粥、宇宙糖水店、玉秀閣,還有那個“非典”期間,將板藍根和白醋坐地起價的黑心小超市,以前走來走去的沒感覺,如今就要離開了,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戀戀不舍。
我還欠張清華她們四個女孩子一頓燒烤呢,看來也是沒有機會實現了。
前台的朱兵品,還有機會對我瞪眼嗎?估計她是永遠沒有機會了。
對了,還有這個巷子,熟悉的巷道,它是我屁股上挨了兩刀的事發地點,六針啊!至今過去快半年了,可捅傷我的那兩個歹徒,卻依然逍遙法外。
與這個巷子遙相呼應的,還有那個早已被拆除的工棚,陳若汐就是為了保護我,而被傷了額頭。
再見了飛揚廠!
再見了保安隊!
再見了我的兄弟們!
再見了李屋第一工業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