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聲聲,檀香嫋嫋,晉帝國在朝會中又開始新一天的運轉。
司馬炎滿臉倦容,兩隻眼皮一直在打架,隻得以手托腮,勉強支撐腦袋。西域大宛國進獻了三個金發碧眼的美人兒,她們沒有中原女子的矜持,性格狂野,花樣繁多,司馬炎很是滿意。不料才到子時,身子骨便已吃不消,隻得急詔太醫入宮,差點鬧出笑話。如果早三十年,他定要親率大軍,直搗陰山,去開墾那萬畝良田。
照例,由八公九卿所領各部匯報國中事務。尚書令衛瓘最近極為繁忙,被邊境內附的眾部族搞得焦頭爛額。
這事得細細說起。武帝踐祚後,晉朝這棵大樹愈發枝繁葉茂,引得周圍各族紛紛前來納涼。這些來自五湖四海,操著不同語言,身著各式異服的人,共同懷揣報效國家的理想,聚集到晉王朝的土地上。其中較大的部族有匈奴、鮮卑、羯、氐、羌五個,其他的小部落數不勝數。
其大部分都是馬背上的民族,世代逐水草而居,不事農桑,如何妥善安置,成了衛瓘的心病。管得松,易滋擾邊民,管得緊,又要生亂。五族中,以鮮卑鬧得最凶,鮮卑族有兩大姓氏,禿發氏主要活躍在秦雍涼三州,慕容氏主要生活在幽州。早些年,這兩支部族頻頻起兵,攪得帝國邊境雞飛狗跳。再後來,國家一統,終於有余力收拾這些不安定分子,朝廷派出大量兵力,在西北和東北連續打了幾個勝仗,終於換來相對和平的局面。
對這些部落,衛瓘是有想法的,依著他的意思,要麽徹底內遷,遷到長江以南,然後化整為零,不出三世就能教服王化;要麽一概不納,築長城拒之。可惜,司馬炎都不接受,這位主子以寬厚著稱,孫皓劉禪之流,都能坦誠相待,更何況邊境部落了,不就是討口飯吃麽,養得起。
衛瓘奏報的內容,正是西北戰事。昨日,他收到涼州刺史牽弘加急書劄,鮮卑首領禿發樹機能集眾數萬叩關,部將蘇愉引軍出戰,久不能克。幾乎同樣的字句,這已是本月第三封。
“區區禿發氏,還能把天捅個窟窿?牽弘何在?”司馬炎語調極高,顯是有些惱火。
“陛下息怒,牽將軍正引軍作戰,賊軍此次扣關,據報有數萬之眾,依臣愚見,其中必有其他部族牽涉,不可小覷,須遣得力之人調查清白。”
“愛卿所言有理。”司馬炎環視群臣,眼光變得嚴肅而凌厲,問道,“誰願前往?”
短暫的沉默過後,平虜護軍文鴦挺身而出,“臣請去!”
文鴦在晉朝官場中是個狠角色,他與父親文欽早年效忠曹魏,與司馬氏水火不容。曹芳被廢,文欽父子和毋丘儉起兵勤王,差點兒逼得司馬師走投無路。饒是如此,文鴦還是被赦免封侯,位列朝班。不出意外,他會賦閑到老去—對軍人而言,這比戰死沙場更折磨。
他主動請命本是試探,沒成想皇帝真的應允,不但應允,還給他找了兩個副手,齊王司馬攸,太子舍人張軌。
大臣李憙和王渾力薦匈奴左賢王劉淵一同前往,甫一出口,便遭到疾風驟雨般的反對。以劉毅和孔恂言辭最為激烈,孔恂曰,蛟龍得雲雨,非複池中物。司隸校尉劉毅向來以正直著稱,動輒拿武帝和桓靈二帝作對比,弄得司馬炎好沒面子,隻得作罷。
司馬攸和張軌則毛遂自薦,兩人都有自己的算盤。司馬攸出走,純粹是避嫌,最近關於東宮易主的謠言塵囂日上,傳得滿城風雨,諾大的洛陽城,
都快沒他的容身之所。張軌出自隴西張家,年紀尚輕,少時好文,弱冠後轉而從武,刀槍棍棒樣樣精通,夢想有一天能仗劍天涯。鮮卑叛亂,正好在他的桑梓地。這給了他施展抱負的絕佳良機。 就這樣吧,司馬炎長舒口氣,又眯起眼睛,作昏睡狀。龍椅有些硌得慌,比高床軟枕可差得太多。
這時,劉毅又開口了:“仰陛下賢德,國內升平日久,有些官吏卻不思進取,漸行不法之事,或貪墨國帑,或染指國家選材,有些州府甚至賣官鬻爵成風,長此以往,大廈將傾矣!臣聽聞,近日石崇和王愷爭相鬥富,竟做出五十裡的紫障屏風,引得大半個洛陽百姓圍觀。臣提議,立即將二人正法!”劉毅越說越激憤,唾沫四濺,恨不得立刻殺了二人。
大殿裡頓時一陣騷動,群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這麽新鮮的事,也就深宮內苑的皇帝不知,宮門外早就傳的沸沸揚揚,不止如此,石崇和王愷兩人的趣事兒多著呢。
“哦?有這稀罕事兒?”司馬炎來了興趣,他早就聽說二人有錢,但沒想到竟如此奢侈。法辦是萬萬不能的,石崇乃開國功臣石苞之子,王愷更是天子舅父,不就是富點嘛,你劉毅家徒四壁,一年開不了幾次葷,還不許別人發達麽。司馬炎心裡這麽想,但嘴上免不了誇讚一番。
“朕知道了,著有司即刻調查此事,一旦屬實,立刻查辦。劉愛卿大公無私,不畏權勢,真乃國之棟梁!”司馬炎暗下決心,趕明兒有空,一定要去二人府邸開開眼界,他倒要看看,他們的銅子兒,能比皇室還多嗎?
劉毅悻悻退下,聽皇帝這語氣,完全不當回事兒,就仿佛他剛才講了個笑話似的。不知從何時起,他的這位主子,再也聽不得一句諫言;倒是楊駿荀勖之流大行其道,極盡諂媚之能事。世道變了。
果然,楊駿閃出朝班,用他一貫慢悠悠的腔調奏事,“臣見陛下面容發白,想是近日受案牘之累,臣聽聞有兩條青龍現於南郊,盤桓良久,此乃盛世之象,預示我大晉風調雨順,國泰安康。臣願往南郊,替陛下祈福月旬。”
一股子暖流湧上司馬炎心頭,還是自家人好,知冷知熱的。心意領了,祈福也行,但月旬難免有點長,他已經習慣了國丈爺的噓寒問暖。
“國丈赤膽忠心,時時掛念朕的身子,你既有心,祈福倒不必,以後的奏章,就由你協助鳳凰池處理,大事報朕商議即可,望卿能為朕分擔些許。”
鳳凰池就是中書省,設在內宮禁苑,平時負責奏章的傳達和起草,乃機要中的機要,以往都是由鳳凰池整理各地奏章,再上報皇帝閱覽批紅。司馬炎如此說,乃是由楊駿和荀勖代他行使皇帝職權,好不威風。
這下朝臣徹底炸開了鍋,荀勖一直領中書監,雖然平日裡沒少乾欺上瞞下的事,倒也無可厚非,而楊駿是什麽貨色,誰心裡還沒點數,由著他瞎折騰,大晉帝國的天不得翻個個兒?
衛瓘和劉毅大呼不可,按照劉校尉的性子,非得把武帝罵成紂桀不可。可惜司馬炎再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大手一揮,散朝!
稀裡糊塗的朝會,稀裡糊塗的一天,晉帝國已經稀裡糊塗地度過四千多個日日夜夜了。太陽照常西邊兒升,東邊兒落,也沒見洛陽城頭少了哪塊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