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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辭》第7章 武威
  樹機能此時正率領步騎三萬,猛攻位於山上的漢軍。十天前的武威一役,由於羌部族倒戈,晉軍被前後夾擊,最終敗退大青山,全軍覆沒。牽弘被一支利箭射穿胸膛,登時氣絕,蘇愉雖力戰突圍,但苦於無法入城,隻身逃亡東南,沿途收攏殘兵敗將,意圖在金城固守待援。但他沒想到,氐、羌、鮮卑、匈奴等部見官軍兵敗,紛紛起兵響應,整個涼州烽煙四起。蘇愉且戰且退,在武威以北的金山被樹機能主力圍困。

  三千晉軍,幾乎是涼州最後的兵力了。蘇愉知道,這是一場死戰,他命士兵砍伐三抱之樹,以藤作結,在險要處構築堡壘;砍下的樹枝削尖,置於隱蔽坑中,形成一道道阻止敵軍上山的防線;同時組織敢死之士,趁夜向山下發起突襲,雖然取得一些戰果,但始終無法衝出包圍圈,敵軍太多了。

  鮮卑人發起一波又一波的衝鋒,先是擅長騎術的匈奴兵,後是民風彪悍的氐人,最後是他的鮮卑兵。山高林密,騎兵往往被藤葛絆住,躲在壕塹後面的晉軍趁機放箭,射死不少匈奴人。匈奴人退卻後,氐人手持短刀,舉著大圓盾牌,以扇形陣勢前進,沿途破壞晉軍的防禦工事,將晉軍壓迫在山頂周圍極為狹小的區域。

  蘇愉見狀,組織五百騎兵,以迅雷之勢衝擊,氐人抵擋不住,四散奔逃。樹機能立即在山下建造拒馬樁,並拉出丈余弩床,對準衝擊而下的晉軍騎兵,刹那間,人的哭喊聲,馬的嘶鳴聲響徹山谷。

  雙方激戰數日,鮮卑人折了近萬人,還是沒能攻下山頭,樹機能望著山間犬牙交錯的堡壘,很傷腦筋。十幾年的仗打下來,他總結出的經驗是,晉軍好比一隻肥羊,開始味道鮮美,後面剩下的骨頭往往很難啃,不蹦幾顆牙,是沒法吞到肚裡的。漢人都一個臭德性,人越多越不足懼,人越少反而越勇敢,就像茅坑裡的石頭。

  三萬大軍,被三千人弄得苦不堪言,樹機能終於忍無可忍,這天傍晚時分,命軍士放火燒山。刹那間濃煙滾滾,大火從山腳一路向上蔓延。

  五十裡外的司馬攸看到了這把火,大火熊熊燃燒,映在每個人的眼裡。司馬攸狂吼著,命令晉軍不顧一切急行軍。

  當晉軍到達山腳時,濃煙已經掩蓋了所有,山,人,河流,一切都隱沒在濃煙中,山間靜悄悄的,只聽見樹木著火時的劈裡啪啦聲,空氣中滿是焦臭、血腥的味道,顯是經過一場惡戰。司馬攸抵近觀察,發現一面正在燃燒的信幟,他依稀辨認出,上面寫著“蘇”字。信幟是表明主帥身份的,一般只有牙將以上將領才有資格立幟。

  壞了,是蘇愉!司馬攸猛然醒悟過來,狠抽自己一巴掌,哪怕早到兩個時辰,這把火都不會燒起來。蘇愉苦苦等待的,正是他們啊!

  正當司馬攸痛心疾首時,斥候疾馳而來,報山腳南面二十裡處,發現鮮卑人營帳。

  於是,晉軍變成了一支離弦之箭,張軌率領一千騎兵身先士卒,不過一炷香工夫便衝破敵軍防線。大勝之後,鮮卑人正洋洋得意,或整理盔甲,或聚成一圈手舞足蹈,對晉軍的到來竟毫無防范。樹機能聽得帳外殺聲四起,大為震驚,他披甲出帳,看到晉軍如砍瓜切菜般,一路向中軍帳殺來。

  文鴦老將軍手執長槍身先士卒,先後橫掃數名鮮卑兵,勇氣絲毫不減當年,正向中軍帳殺去。

  樹機能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趕緊跑到馬廄,手忙腳亂地騎上一匹馬,跑了。部眾見主帥逃跑,

戰意全無,紛紛效仿。兩萬多人如潮水般潰退,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直到東天泛白,殺喊聲才漸漸止歇。

  張軌清點戰果,是役,鮮卑傷亡近萬人,而自身損失三百人,他還在不遠處發現了一座小小的墳塋,上面豎著一塊用樹皮刻成的簡陋“墓碑”,用蹩腳的漢文寫著,晉將蘇愉之墓。看來是鮮卑人崇尚勇士,沒有難為這位敵將的屍體。

  司馬攸命人將墳塋陪土,用木板重新刻了碑,並親筆手書:涼州刺史蘇愉之墓,晉太康二年九月,甲戌,晉大將軍、齊王司馬攸立。

  晉軍眾將士,在墓碑前長揖不起。

  涼州戰事怎就如此,不是有五萬守軍嗎?不是有身經百戰的牽弘嗎?不是有武威,張掖,酒泉好幾座堅城嗎?禿發樹機能不是一群烏合之眾嗎?司馬攸連連發問,既問長眠地下的蘇愉,也是在問他自己,問一向自視甚高的洛陽宮廷。

  來不及傷心,來不及尋找答案,他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鞏固武威周邊城防,相機收回張掖城。然後想辦法尋找援軍或者盟友,否則以他這兩千多人,別說恢復涼州,就連武威能不能守住都是問題。鮮卑人隨時都有可能卷土重來。

  清理完戰場,司馬攸率軍入了城,從武威往西,依次是是張掖郡、酒泉郡、敦煌郡,共同控制著河西走廊,而武威則處於雍涼相接的咽喉地帶,一旦武威失守,就會切斷整個涼州和雍州的聯系,晉帝國就再也無法經略西域,等於壯士失去了一條手臂。

  武威也經歷過一場大戰,甕城城樓和正面城牆已然倒塌,到處都是斷壁殘垣;主城牆上的垛口、箭樓毀得七七八八;地面上隨處可見凝固的赭紅色的血斑;兩扇鐵樺木城門裂成四半,上面卻極其平整,並無刀斧痕跡。

  戰場被收拾過,但顯得極為匆忙,角落裡還能看到未及掩埋的屍體,散發著濃鬱的臭味兒。從相貌裝束上看,有漢軍,有鮮卑人,也有羌人和其他不辨部族的人。

  司馬攸繞城巡視,發現城裡空無一人,昔日商人雲集的武威,已成為一座空城。想是百姓們聽到城外打仗,一股腦跑光了。

  有個現象令他疑惑不已,胡人最不善攻城,但從現場來看,戰事主要發生在城內,城門應該是很快被突破的,晉軍人數不少,不致如此。

  張軌看出了司馬攸的心思,說,“這不是胡人攻城,而是我們的軍隊。”他指著牆角兩具扭曲在一起的屍體,繼續說下去:

  “這兩具屍體,一個羌人,一個漢人,兩人鎧甲兵器都一樣,說明這個羌人不是禿發部屬,而是為我軍效力的羌人。”

  “難道是羌人反叛?”

  “沒錯, 我猜應該是城中主將領兵出戰,但不久後城內羌人便發動叛亂,並緊閉城門。將士們不得已掉頭進攻叛軍,你看那具屍體。”順著張軌手指的方向,司馬攸看到一個羌人,腦門中箭,匐在垛口。

  “兩軍激戰時,一支鮮卑大軍剛好趕到,我軍隨經力戰,但還是無法抵擋兵勢浩大的鮮卑人,最後隻得敗退。”張軌帶司馬攸登上城牆,望向城外,那裡是一片雜草地,其間有凌亂踐踏的痕跡,還有一些長戟、鎧甲,延伸百十余丈後上了大路,再也不知去向。

  司馬攸沉默良久,說,“傳令下去,將我軍陣亡士兵好生掩埋,立碑四時拜祭,其他人一把火全燒了。”

  這仗,怎麽能打成這樣?司馬攸站在城頭上,再一次捫心自問,他出發前就聽衛瓘說過涼州局勢惡化,對此做足了心理準備,但他萬萬沒想到,武威居然都差點丟了。數月前,涼州還有五萬晉軍,可目前就三千人不到,連他算上。

  司馬攸萬分鬱悶,身邊的張軌、李良等人也心境不佳,大家都籠罩在一片失敗,彷徨的悲觀情緒中。大家默默地看著士兵們搬運屍體,收集武器,都不言語。

  文老將軍倒是看得開,雲淡風輕地說:“行軍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涼州還未平定,以後還會死比這多得多的人,當務之急,是鞏固武威城防,鮮卑人隨時有可能殺來。”

  這句話點醒了司馬攸,他現在沒有時間悲傷,他是三軍主帥,必須拿個主意出來才行。

  “對,召集士卒,即刻修繕城牆,越快越好!”司馬攸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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