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聚魂山脈
“天有葬仙野,地有聚魂山”。
不知從何時起,這句話便在世間廣為流傳。
這座橫亙於汝州與忘川之間的群山,仿佛自黃泉複流、忘川再起的那天起,便如同傳說中天界的葬仙野一般,升騰著絲絲縷縷的迷霧,遊蕩著數不勝數的亡魂,夾雜著震天駭地的獸吼,充斥著九幽之下的氣息。
此時,正是一天中日光最盛的時候,斑駁的強光如道道利劍,從重重疊疊的枝丫裡穿透而出,驅散著升騰而起的迷霧,整個聚魂山脈外圍也仿佛多了些許溫度。
一塊日光籠罩的平坦大石上,三個少年人或坐或躺,正享受著這難得的悠閑時刻。
“喂!藥罐子,等會要不要比一比?”一個手帶百草環的少女,剛有十一歲年紀,盡管粗衣爛衫,但明眸皓齒、膚色白皙,眉宇間頗有一種靈動之氣,似乎受不了這種靜謐的氣氛,一對閃亮閃亮的黑眼珠輕輕一轉,偏頭向身邊那個病懨懨的少年問道。
“唔……”,那病懨懨的少年躺在石上,懶懶地擺了下手,剛要答話,忽地嘴唇一抿、眉心一皺,胸膛開始劇烈起伏,臉上跟著浮現出陣陣青氣。
坐在一旁的方臉小胖子見狀,趕緊從身邊的背簍裡取出一株漆黑如墨的藥草。這藥草一出背簍,便散發出道道黑氣,六片鋸齒狀的葉子不住扭動,枝葉之上那顆黑色的果實,露出各式各樣扭曲哀嚎的鬼臉形狀。小胖子見狀,趕緊閉了眼睛,不敢多看,摸索著就往發病少年口中塞去。
發病少年拳頭攥得發白,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渾身如同篩糠一樣,眼見遞來的藥草已經塞到耳朵根上,不由氣結,用盡力氣偏轉頭部,卻始終距離藥草差了分毫。
那手帶百草環的少女見此情形,劈手奪過小胖子手中的藥草,乾脆利索地掐掉果實,一把塞進發病少年嘴裡,眼見發病少年面上青氣慢慢退去,可以伸手接過藥草,才跟著舒了口氣。隨即扭頭看向小胖子,眼睛一瞪。
“膽小鬼,你是要害死藥罐子嗎?”
小胖子低著頭不敢看她,嚅囁著說:“我……我……害……害怕……”
“你什麽你,怕什麽怕,看我回家不告訴二師傅!”
小胖子不敢爭辯,隻好拿求救的目光看向發病少年。
“嶽……嶽哥兒,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害怕那東西。”
發病少年正埋頭咀嚼藥草,聞言笑道:“算了,丁艾,這不怪你,誰叫我是藥罐子呢。”
說罷,又向少女擠眉弄眼一番:“多謝大姐頭救命之恩了。”
那少女本不買帳,聽到“大姐頭”三個字,方才感覺心情好了許多。
“死藥罐子、臭藥罐子,就你武嶽濫心腸,剛才要不是我,你早就魂飛魄散了。”說完,覺得還不解氣,又望向小胖子,“丁艾你個膽小鬼,虧你比我還大一歲呢!一株魂草而已,你都看過多少年了,還怕成這樣,知不知羞?”
丁艾自知理虧,隻得眼觀鼻、鼻觀心,盯著腳頭一株不知名的小草,假裝自己只是一座低頭沉思的雕像。
那少女看他不理,自感沒趣,本想扭過頭不去理他,又舍不得給人當大姐頭的誘惑,盯著丁艾教育道,“記住了,以後看到本女俠,不準喊蘇羅衣,隻準喊大姐頭,聽到沒有?”
藥罐子武嶽正待出言緩解一下氣氛,隻覺一陣陰風襲來,抬眼望去,頭頂日光正一點一點向外退散,
遠處聚魂山脈上空,一小片幽藍色的風暴正在形成,周邊的亡魂扭曲著、掙扎著,被吸入那張猶如吞天巨口般的風眼,四周紫色電光不時閃過,影影綽綽地照亮山脈深處一道道四處奔逃的龐大妖獸身影。 “不好,陰司借道、鬼兵出行,落魂雨要來了!”
“大姐頭”蘇羅衣跟著抬頭望去,不覺神色大驚,伸手抓過背簍一看,“不行,咱們出來半天,隻采到三株魂草,剛才你又用掉一株,就剩這兩株魂草,今晚你是撐不過去的。”
武嶽也心知這一點,但眼見落魂雨要來,不敢讓丁艾和蘇羅衣行險,搖頭說道:“放心吧,大師傅和三師傅一早就去搜尋魂草了,有他們在,肯定不會有事。”
隨後主動搶過背簍背在身上,再一拉旁邊茫然無措的丁艾,朝蘇羅衣喊到:“先回去再說。”
…………
聚魂山脈西北方向,距離邊緣地帶百裡開外,有一處方圓不到一裡的隱蔽山坳。此山坳正處在整個山脈外圍臨近中部的地方,加之周邊山勢險峻、入口巨石林立、內裡林木高聳,就像是一處巨大的山洞,不僅普通妖獸難尋,人跡更為罕至。
山坳深處,貼近山壁的地方,順著犄角般突出的山勢,盤旋生長著兩棵高達數十丈的附魂樹,樹下伴生著成片的寒光竹。竹葉掩映之間,有三處簡陋的竹樓相連。
此時,竹樓之前的空地上,一個頭髮凌亂、滿臉絡腮的獨臂大漢,腰後插著一隻竹棍,正抬頭望著天邊隱隱約約越來越盛的紫色電光,心裡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這三個小家夥,怎麽還沒有趕回來,難道不知道落魂雨要來了嗎?”
“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等老大和老三回來,知道俺把他們偷偷放了出去,還不扒了老子的皮?”
正左思右想、愁腸百結之時,忽聽得一道清脆婉轉的聲音:“二師傅,二師傅,我們回來啦……”
聽得此言,這絡腮大漢登時畫風一轉,以極快的手速迅速理了理身上的老舊獸皮,瞬間變成一副面色高冷、臨亂不驚的世外高人形象,並用淡然的聲調回道:“唔,回來了,甚好、甚好。”
待見得三人原封不動、完完整整地出現在面前, 又隱下眼中的暗自慶幸,正色到:“此次歷練,可有所得?”
“二師傅,武嶽他…………,丁艾他…………,多虧我…………”,不待武嶽和丁艾答話,蘇羅衣蹦蹦跳跳竄到大漢身邊,嘰嘰喳喳把之前武嶽犯病的事情說了個遍。
那大漢聽得眉頭乍起,一時間怒從心中來、惡向膽邊生,再也顧不得維持自己世外高人的形象,隨手祭出腰間竹棍,劈頭蓋臉向丁艾打去。“你個小畜生,想老子‘千手人屠’丁滿一世英名,怎麽生出你這麽個沒用的東西!”
丁艾哪裡敢擋,隻得抱頭鼠竄。
傳說中的“千手人屠”丁滿先生狠敲了兒子幾下竹棍,頓覺心情舒暢、渾身通泰,不自覺地放慢了手下功夫,正欲說教幾句,彌補下自己的高人形象,卻聽見自家寶貝兒子帶著委屈和幽怨的微弱聲音說,“爹,上次不還是百手人屠嗎?”
“小畜生,還敢跟老子頂嘴!”不知到底該稱為“百手人屠”還是“千手人屠”的大漢丁滿臉紅筋暴、面皮發燙,直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腦中一片空白,隻想著運轉畢生功力,一杖斃了眼前這個忤逆的不孝兒子。
正待發功,又聽得“噗嗤”一聲,那邊蘇羅衣忍不住捂嘴偷笑,“二師傅,你罵他是小畜生,那你是什麽……”。
一向見慣了大場面的二師傅丁滿頓時如遭雷擊,手中竹棍也拿捏不住、掉在地上,沉默半晌,方才咳咳兩聲,單手往身後一背,望了望天,又望了望丁艾,“雨都要來了,還不快去給老子收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