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覺記得林二狗最後一次給他們帶東西來的時候，大家剛剛聽了師叔講一些江湖上門派之間爾虞我詐的故事。

　　其中就有一則是關於竊取門派機密的。

　　大家當時不懂事，紛紛認為林二狗是來竊取夢山機密的“奸細”，用糖果小玩物是為了收買他們。

　　那次，悟覺等幾個小和尚把林二狗帶上山來給他們的彩色小糖人給扔了，拿起掃帚和平時練功用的短棍，嘴裡喊著打“奸細”，要把林二狗趕出去。

　　林二狗只是一個散修，雖然那時候他已是二十多歲的年紀，但是卻也不是幾個七八歲的小和尚的對手。

　　林二狗被悟覺等幾個小和尚搞得非常狼狽，非常尷尬，當時來參加大會的修道者們都紛紛認為林二狗是一個奸細，對林二狗指指點點。

　　到最後，一個偏殿的師傅跑過來製止了悟覺們的胡鬧。

　　悟覺等人被師傅臭罵了一頓，然後又給他們講了許多關於林二狗的事，告訴他們散修是何等的不易。

　　師傅最後說，其實他是知道悟覺們給林二狗丹藥的，但是卻沒有不阻止，一是煉魂丹的殘品對夢山來說已經是沒用的了，二是這些殘次丹藥也是能給林二狗幫助的，散修不易，而且是林二狗這種老實本分的人，能幫一點是一點……

　　悟覺等這才恍然大悟。

　　他們收集了許多不要的丹藥，打包好，要把它們送給林二狗。

　　尤其是悟嗔，他是當時帶頭“抓奸細”的，知道了真相後，難過得不行，把自己的丹藥都省了出來，要給林二狗。

　　那次，林二狗沒有帶走夢山的一粒丹藥。

　　他的名字裡面有狗，那是他的父輩希望他名字下賤一些，好讓陰間的勾魂使者瞧不上他，讓他能順利長大成人，但是，他並不是乞求於他人的狗。

　　也就是從那時起，林二狗上山沒有再給夢山的小和尚們帶過任何東西……

　　小和尚們年少也不在乎，沒過幾年，許多人就忘得一乾二淨。

　　唯獨幾個人一直清清楚楚的記著。

　　悟覺，悟嗔就一直記得。

　　看著林二狗小心翼翼地樣子，悟覺心中滿不是滋味。

　　“林叔，三年之後你還會來嗎?”

　　“三年後啊?可能不來咯，你看我都這把年紀了……沒希望了呀……”

　　悟覺注意到林二狗的鬢角有了幾絲的白發，歲月已經把曾經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磨去了菱角，唯一還有著當初樣子的，或許就是他對修道的追求吧……

　　時間的流逝總是越來越快，年少的時候覺得時間慢，可當慢慢長大就會發現，不知不覺間，一年接一年就過去了……

　　悟覺還記得自己是個蹦蹦跳跳的給林二狗要糖的孩子……一切宛若昨日。

　　“這樣啊……”

　　“我前年成家了……今年初，我媳婦兒給我生了個白胖小子……眼睛很有神……肯定是個修煉的好苗子！”

　　“我現在不能像以前一樣，一天啥也不乾，只知道修道啦，我現在每天要去幹農活，要去砍柴……家裡面……娘倆要吃飯呐……”

　　“這就是我最後一次來你們夢山了……小師傅，我真的很羨慕你們夢山啊……要是我家孩子能在你們夢山修道就好了……”

　　“哈哈哈……我也就想想啦，我走了！小師傅，有緣再見了！”

　　陳二狗再一次確認口袋中的瓶子，笑著給悟覺揮手道別。

　　這次道別，或許就是兩人不同的生命線的最後交集……

　　“嗯……有緣再見……”

　　悟覺心中五味雜陳。

　　當我們熟悉了一個人，一件事的存在，我們就會習以為常，我們就會毫不在意，我們就會理所應當……

　　當有一天，你突然知道，那個人，那件事要離開了，而且不會再回來……我們心中才會失落，才會知道珍惜，才會知道寶貴，才會明白什麽叫遺憾……

　　可是後悔藥貴啊，貴到世上沒有人能夠買得起……

　　悟覺已經沒有機會再彌補林二狗了，他總是一拖再拖，三年之後又三年……那句道歉的話遲遲都沒有準備好，遲遲的沒有說出口……哪怕是今天。

　　生命中有太多的過客了，有的輕描淡寫，有的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但是他們都會離開……

　　悟覺怔怔地看著一切，眼前的人群就像人生路上遇到的各色各樣的人，有的嬉笑怒罵，有的阿諛奉承，有的無欲無求，有的唉聲抱怨，有的不擇手段，有的心比金堅……

　　……

　　人群的長龍不停得向前挺進，穿過夢山高大莊嚴的山門。

　　火把將夢山上蜿蜒曲折的小道照得通紅，小道的路旁人影綽綽……

　　北冥睡不著，原因是太過興奮。

　　今天金當凡禦劍而來給北冥的衝擊那不是一般的。

　　人飛起來會是什麽感覺啊?北冥心中想著。

　　今後我應該也是可以的……

　　還有，林佳他們的夢境都好強的樣子，我的夢境不會真的是那個……啥啥花滿樓吧?

　　還是我根本就沒有獲得夢境?

　　龍樹大師說地球是夢樹造成的一個夢，那麽林佳她們的夢境應該是地球的樣子啊，怎麽會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北冥覺得有太多東西很不合邏輯。

　　“反正睡不著，不如出去轉轉！”

　　北冥翻身起床，悄悄地推開門。

　　一路上北冥一個人都沒有遇到，夢山的和尚們要麽打坐休息去了，要麽就去了夢山的山門，幫助悟覺維持秩序，而縹緲宮的師姐們，應該早就睡了，畢竟熬夜對皮膚不好。

　　北冥往廣場的反面走去。

　　夜風很冷，夢山特有的粉紅色花瓣被吹得陣陣紛飛，花瓣把路都鋪滿了，在若有若無的月光照耀下，有一種詩意一般的美。

　　我都感覺踩上去就是一種玷汙啊……

　　北冥抬起腳，不忍心破壞這種美麗。

　　“很美吧?”

　　一個聲音從北冥的背後傳來。

　　“額……是啊，我都不忍心踩呢。”

　　這個點，怎麽還有人在外面溜達呢?北冥很詫異。

　　“每年夢花開放的時候都是這樣的……”

　　一位白衣僧人站在路旁仰望著開滿了粉紅花瓣的大樹。

　　這位白衣僧人給北冥的第一形象就是——帥，真特麽的帥！

　　“和尚也可以這麽帥的?”北冥瞪著眼睛，看著白衣僧人，心中想道。

　　“哦，忘了介紹了，我叫悟心……”

　　“我叫北冥。”

　　“哦，你就是北將軍家的北公子吧?”悟心微笑著問道，並沒有因為北冥的來歷而怎麽樣，沒有厭惡，沒有害怕，沒有討好，還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樣。

　　“哈，悟心師傅竟然知道我……”

　　“北公子以前雖然不在我修道界，但是偶爾我也能聽到在九州那邊傳法的師兄們提起北公子。”

　　“額……”

　　北冥尷尬啊，他在九州乾的那些事……還真是聲名遠播啊！

　　“北公子，你知道嗎，其實啊，這夢花是不會全部掉光的……”

　　悟心及時岔開話題，將話題又引到花上面。

　　北冥也樂得他說這個。

　　“哦?”

　　“我觀察了夢樹許多年，每年從花開到花敗，總有那麽幾朵花會一直留在樹上……”

　　So?所以?你想表達啥?是不是太尬了一點，北冥一頭的霧水。

　　“哈哈，北公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無聊……”

　　是有點，北冥心中想道，但嘴上是不能講出來的，要是講出來，那得讓人家多尷尬啊！

　　“那裡了，大師們參悟自然大道的時候都是這樣的，這可不是無聊……”

　　“哈哈，你這一說我倒還想起了一個問題……當然了我只是隨便想想，不是什麽大道啊！”

　　“是嗎?那聽上去是能說來聽聽咯?”

　　北冥想著反正回去也睡不著，和這帥氣的和尚吹吹牛也是極好的，都說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和帥氣的人待多了，也會沾上一點帥氣的……

　　“這有何不可呢?我正想與人探討一番呢！”

　　悟心很開心。

　　“就接著上面我們說的，我就想啊，是一直留在樹上的花好看呢，還是這漫天飄落的花好看?北公子你怎麽看?”

　　你是真的無聊，甚至可能是練功給練傻了，這是人問的問題嗎?北冥一陣誹腹。

　　“我覺得還是樹上的花好看吧，畢竟樹會一直供給它養分，它會一直那麽的鮮豔。”

　　“我一開始我也是這麽想的，可是後來啊，我發現，人們好像更喜歡那些飄舞著的花瓣……”

　　說著，悟心指了指頭頂。

　　北冥抬頭看去。

　　微風拂過，樹上的花瓣隨著風飄落而下，翻轉起舞……

　　“的確啊，現在我也覺得這落下的花瓣好看了……”

　　北冥看著空中的景象，說道。

　　“但是也不盡然……就像北公子說的，花落的時候是好看，但是落下來沒有多久就枯萎了……而樹上的還是那麽的鮮豔……”

　　所以你要說個啥?北冥覺得咱們就算吹牛也要吹點有營養的吧。

　　“北公子，假如你是樹上的花，你是願意做那一瞬即逝的芳華呢，還是願意做那留存了一個季節的美麗?”

　　“額……我應該選擇做落下的花瓣吧，反正到最後都要枯萎的，何不壯麗一些?何必在樹上委曲求全呢?”

　　悟心聽到北冥說要選擇做隨風飛舞的花瓣， 眼睛一亮。

　　不就是吹牛嗎?誰不會啊！北冥決定再多吹會兒，並且大吹特吹。

　　“而且悟心師傅，你這個假如不對。”

　　悟心饒有興致地看著北冥。

　　“此話怎講?”

　　“花的落與不落不在花，花根本不可能選擇它落或者不落，作出選擇的，是有沒有風，是有沒有雨，是有沒有人來搖這棵樹……唯獨沒有花自己！”

　　“這……”悟心皺起了眉頭。

　　大約一小會兒之後。

　　“對！”悟心突然大笑起來，開心地道:“北兄的一席話，讓我佩服啊！”

　　北冥被嚇了一跳，你這一驚一乍的，真的給練抽風了?

　　“好說好說……”北冥“靦腆”地笑笑，這逼裝的，多不好意思啊！

　　“花根本沒得選，那還糾結什麽怎樣才好看呢！你說對吧，北兄?”

　　“哈哈哈……”悟心又大笑起來。

　　“北兄可是解答了我多日來的煩惱啊！”

　　“額?”

　　北冥覺得自己怕是遇到了一個傻子了吧……

　　此時離回夢大會散場已經過去五六個時辰，門派所在地與夢山較近的修道者們估計都已經快要到了……

　　“小師叔，我可算找到你了！”

　　一個身著粗布僧衣的小和尚急衝衝地跑了過來，不小心拉到了夢樹墜下來的枝丫。

　　花瓣紛飛……

　　“北兄說得對，沒得選啊……”

　　白衣僧人像是在給北冥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攤開手，接住了緩緩下落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