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潯葉秋安靜下來。耳邊恆定江江水滔滔,遠處軍士哀嚎不斷,身邊篝火劈啪作響,鬼哭狼嚎的風似催命的小鬼兒般逡巡著,等待著索命的時機。
“上尉大人,還請早做決斷呀。”
見潯葉秋許久都沒有言語,老軍頭道:“現在的局勢拖不得。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有異獸趕到,到時候以咱們現在的狀態,撐不住的。”
“決斷?”
迷茫的看著老軍頭,潯葉秋苦笑:“如何決斷?回去對抗異獸,不可能的,現在的隊伍,已經沒有了戰鬥的能力。”
他說著,眺望遠方,零零落落的篝火如同天空中的星辰般,忽明忽暗。大雪紛飛中,軍士們忍痛的悶哼聲此起彼伏,唉聲歎氣更是比比皆是。
軍將萎靡,傷兵滿營,軍備物資不足,醫療物資不夠,就這麽一支軍隊,還怎麽能繼續戰鬥?
可若是逃……茫茫大雪,八百裡征途,就算沒有出現意外,會死多少人在路上,死在病榻之上。
許久,老軍頭低聲道:“上尉大人。其實……”
他說著,下意識抬頭四下看看,見周邊無人,這才繼續道:“其實屬下有一策。”
“什麽?”
見他鬼鬼祟祟的模樣,潯葉秋忍不住皺眉。
“就是……”
說話之前,他又四下看了看,道:“其實咱們完全可以拋棄如今就已經走不動道傷員。”
“不可能。”
潯葉秋低聲叱喝道:“你知不知道,你這麽做,會引起軍心動蕩,人心惶惶,到時候就算是軍隊嘩變也不是不可能的。”
“大人。”
老軍頭一把握住潯葉秋的手。
“大人,那些如今就已經走不動道人,注定會死在這裡。”
他用手指著道:“您不因該將僅有的物資浪費在他們身上。不因該讓還具有一戰之力的軍士去照顧他們的。”
“他們都是咱們兄弟!”
攥著老軍頭的手,潯葉秋咬著牙道:“生裡死裡闖出來的兄弟!”
“迂腐!”
老軍頭也是咬著牙根道:“將僅剩不多的物資集中起來,將還具有戰鬥力的軍士聚集起來。咱們才能走逃出去的機會。”
他說著,低頭看著地圖,用手在上面比劃著。
“八百裡雪疆走不得。我們沒有物資,根本支撐不到那裡。而且如今這邊異獸橫行。八百裡,我們最少也要用八天的時間,而且這還是最快行進速度;實際時間最起碼要用十天以上!十天的時間,我們不可能安然無恙的走到地方,中途一旦出一點點事故,恐怕就連大人不可能活著回去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抬頭看一眼四下神思不屬的軍士,潯葉秋低聲壓抑著怒意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上尉大人!慈不掌兵呀!”
老軍頭眼含淚光地道:“這裡的很多人都是卑職看著長大的,卑職又怎麽忍心將他們拋棄於此。可不這樣。咱們所有人都會死。只有,只有將力量集中起來,咱們才能有一線生機。”
抽著氣,老軍頭抹去淚光激動的道:“朝上只需要三百裡,最快三天就可以抵達。而且卑職可以肯定慕沭道就算不會進軍籠雀監獄營救我們,他們也絕對不會放棄恆定橋。恆定橋周邊五十裡絕對會有慕沭道布防。”
喘息著,老軍頭低聲道:“恆定橋是貫穿恆定江的重要工程,是慕沭道掌控江西地域的絕對樞紐。
除非慕沭道想要放棄江西地域大好江山,否則恆定橋周邊就絕對會有軍隊駐守。只要,只要可以抵達恆定橋周邊五十裡。不,七十裡!只要聽到動靜,他們絕對會出兵營救。” 抿著嘴,手中握著的手掌滿是老繭,乾枯的皮膚有種撫摸著樹皮的感覺。
潯葉秋只是搖頭:“放棄了他們,我就算活著回去,也睡不特實呀!”
“誰讓您睡的踏實了。”
老軍頭環視一圈軍衛:“您要做的,就是盡可能的將他們帶回去。讓他們可以回去和妻兒老小團聚。”
風越來越大,吹的篝火時不時有火星飛上天空,撞擊在雪花,熄滅。江邊的浪越來越大,拍擊岸邊的聲音震人發聵。風雪之中,軍士們在迷迷糊糊之中,發出哼哼哈哈的呻吟。
巡視過一個又一個篝火,許多還保持清醒的軍士看著這個年輕的將領時,目光中全都是複雜的意味。
或許是經驗不足,在撤退的途中,軍隊意外迷了路,以至於他們在來到恆定江江邊後,才借著恆定江邊的標識物確定自身位置,可那是卻已經偏離了不是一丁半點。
原本很多人能活到局面,卻因為一個失誤,從而導致現在身陷絕地。很多時候,他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潯葉秋是一個非常好的將領,只可惜年齡尚淺,經驗欠缺,這才犯下這樣致命的錯誤。
看著那一雙雙疲憊的眸子,看著更多的人連眼睛都已經睜不開,整個人窩在雪中瑟縮著等待著死亡。看著一部分躺在雪中,沒有半點動作,面容祥和的軍士。這是已經身故,或許是傷勢過重、或許是食物不足,又或許是奈不住冰天雪地,先行一步了。
每一眼,都如同針扎在心裡的感覺,紅色的鮮血被大雪覆蓋。驚濤駭浪掩蓋了人們的呻吟,給人們一個不過如此的錯覺。
“大人要不休息一下吧。外圍還有斥候來回巡視著,就算有異獸接近,咱們也能第一時間作出反應,該不會出什麽錯漏才是。”
這個時候,親衛輕手輕腳地走上來,勸道:“您現在是隊伍中的主心骨,您如果倒了,我們可就真的沒希望了。”
潯葉秋只是搖搖頭,自顧自地走著,踩踏著潔白的積雪,滴滴鮮血混雜其中,猶如綻放的玫瑰,在這夜色下的幽光裡,是那麽的不起眼。
“二百裡三十裡的路程,全速前進,只需要兩天的時間, 您就可以帶著剩下的人活下去。就算中途有什麽危險,也不至於全軍覆沒。而且,而且回援的軍隊一定會搜尋我們的下落,也許根本就不用二百三十裡。”
耳邊又回蕩起老軍頭的話,潯葉秋默默凝視著黑夜的大雪,掙扎著,猶豫著。始終無法做出決定。
…………
恆定江上遊三百裡處,這裡一座長橋橫亙數百丈距離的江海,其寬也達三十丈夫距離。組建橋梁的每一塊巨石都有千斤之中,固定它們的卻不是什麽鐵釘鋼筋,而起每個一個工匠精心雕琢的扣扭,石質的扣扭一環扣一環,組成了這座縱橫江海的江上長城。
此時此刻,恆定橋上燈火通明,積雪已經被清掃乾淨,數百名軍士手持火把行來過往,時不時有騎士騎著駿馬飛馳而過。
這一支是遠征軍的斥候部隊,先行趕到恆定橋探察情況,以及為主力軍掃清道路障礙。
至於遠征軍主機,距離恆定江最起碼還有兩百裡的距離,正常行軍速度,也就是兩天的時間才能抵達恆定橋。
主力軍馬車中,太尉、六位衛騎將軍,以及兵猿衛的兩個隨軍而來的將領。數人盤膝而坐。其中就有遠征衛衛騎將軍,和五軍之首。
“前線送來消息,籠雀監獄留守軍如今已經敗退,目前不知去向,斥候還在追查他們的下落,估計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頓了頓,太尉瞟一眼身側一言不發的兵猿衛將領。
“不過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事發突然,籠雀監獄留守軍還能有多少活著的,這個誰也說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