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覺得這茶如何?”古古殷勤地問了一句,又解釋說,“這可是綠天師兄珍藏的好茶,輕易不肯給人喝的。”
綠天撇撇嘴說:“那鹿家兄弟二人最矯情。本是俗物,偏喜附庸風雅,若非我親自出面,又舍出這些茶來,選定三分春色軒這麽個地方,他們就會扭捏不來了。哼,他們又懂得什麽春色三分還是二分了。春光再好,對他們來說只怕也是論斤論碗論坨……”
蘇頑聽這話裡的意思,綠天師兄自視甚高不必說了,大約也是有些來歷的,因此刻薄起人來不留余地。
不過這些隻好以後找機會慢慢找人打聽,眼前要先把綠天、古古和即將到來的鹿家兄弟應付過去。
“師兄,他們來了。”綠天還在喋喋不休地說長道短,古古插話說。
接著,鹿劍和鹿蔥兩人先後腳進了三分春色軒,見蘇頑也在,都微微一怔。
這是蘇頑最不想看到的情況。
好在他之前也預料到這種最糟糕的場面可能發生,加上剛才綠天說的那幾句話,他也知道,躲是躲不過的。
於是他立刻迎上去,熱情地說:“兩位師兄可算來了。前幾日兩位師兄好意教誨小弟,原是一番關懷之意。小弟深感師兄提點,尚自無以為報,卻不知誰誤傳消息,反說是小弟冒犯二位師兄。這可真要讓小弟萬劫不複了。”
鹿蔥本來一見他就眼裡冒火,鹿劍也有些不自在,聽了他這番話,都有些不相信地看著他。
蘇頑微微一笑,暗想:對這兩個死要面子的人來說,自己也只能這樣了。
那天他們來找他,也就是因為奇怪的面子而起。
這種莫名其妙而又十分脆弱的虛榮心,他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蘇頑到目前為止,對人心的了解,還是更多地建立在書裡看來的故事上的,畢竟他活得太短,見識的人還是太少了。
不過,他也越來越覺得,很多時候,雖然事情背後有大概的道理,但具體到某個人的心思,就無法以常理猜度。
因為人和人是不同的。
比如像鹿家兄弟這種事,若是純粹用乾巴巴的道理去推測,可能會覺得他們多半自信不夠,過於在意他人的眼光,也就很容易在旁人的風言風語影響之下行事。
故而書上說,越虛榮的人越脆弱。
因為他們的這些面子和虛榮,都是建立在人家的看法之上的。
然而別人的眼光是最易變化的東西,有時候人家甚至根本隨隨便便就說三道四,說什麽不說什麽經常視心情而定。
但是這也只是籠統一說,具體到鹿家兄弟這裡,他就並不敢這樣斷定。
有時候看起來傻的,未必真的就傻了。要是真傻透了的能從草木修煉到化形嗎。
所以這些也深究不得,只能是就事論事。
既這事因面子而起,今天他能做的,無非就是盡量幫他們撒謊遮醜,僵住他們;免得他們破罐子破摔,跟綠天之類的人一起來找自己的麻煩,那新仇舊恨可就算不完了。
他自己回想起來,上次還是把這兩個人得罪得挺狠的,架不住人家當真來報復。
所以,他又衝鹿家兄弟道:“幸虧兩位師兄今日到來,不然只怕連綠天師兄和古古師兄也會被蒙在鼓裡呢。。”
說著,他看了鹿劍一眼,又拉著他的胳膊輕輕搖了搖。
“你就是屬猴兒的。就算是真的,我們既是你師兄,還能對你怎麽樣呢,
寧可讓人誤會罷了。”鹿劍隨即反應過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在蘇頑頭上輕輕敲了一記。 鹿蔥雖然仍是冷著臉,卻也比先前緩和了一些。
綠天和古古一臉不相信地看著他們,過了一陣才想起招呼人。
古古張羅著讓眾人落座,蘇頑就挨著鹿劍坐下了。鹿劍不聲不響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沒說什麽。
過了片刻,綠天乾咳一聲,說道:“我竟被你們鬧糊塗了,莫非這兩日的傳言,都是假的不成?”
鹿劍和鹿蔥同時看著他,正色問道:“師兄說的什麽傳言?我們卻不曾聽人提起。”
綠天便沉下臉來,不做聲了。
古古說道:“那些話都說得很不堪,也不用再提了。本來呢,綠天師兄的意思是,萬一蘇師弟果真若傳言說的那般,得罪了兩位鹿師兄,便請大家一起飲茶,彼此把話說開,從此和解了罷。到底是同門,能不計較便都不計較最好……”
他話還沒說完, 鹿蔥就打斷他,氣衝衝地說道:“我兄弟二人眼裡是揉不得沙子的,誰在背後胡說八道些什麽了,若讓我聽見,非去找出那人算帳不可!”
鹿劍拉了鹿蔥胳膊一下:“有話慢慢說,急什麽。”
鹿蔥臉上一紅,便住口不說了。
蘇頑搖搖頭,歎氣說:“小弟來了通共也沒幾日,就被人傳說得這等無法無天,以後還不知會怎樣呢。可見傳聞都是信不得的。”
鹿劍慢慢看了他一眼,說道:“師弟,你放心,有我們在一日,花神廟內能欺負你的人也不會太多。就算多有本事的人,要找你麻煩,也得先掂量掂量。”
“我聽我哥的。”鹿蔥斬釘截鐵地說。
蘇頑偷偷衝他眨了眨眼,鹿蔥大怒,趁人不注意,便惡狠狠地瞪了蘇頑一眼。
蘇頑見他今日雖然還是顯得心浮氣躁,到底還是直來直去的樣子,不禁對他的厭惡之心也減了幾分。
幾個人正說著話,忽然一陣香風拂過,三分春色軒裡又多了一人。
檻外飄飄悠悠的楊花仍然如雪片飛過,水閣裡的氣氛卻因為這個人的到來,很有些不同了。
“你們真沒義氣,一樣是同門,背著人偷偷來這裡賞春品茗,竟忍心不叫上我。”遠秀卿一臉憤慨地坐下,隨手抓起茶壺,對著壺嘴喝了幾口。
這事他做得極其自然,又顯得理直氣壯,就好像他這舉止一點兒都沒有無禮之處似的。
蘇頑不得不承認,他這行徑固然粗俗、自私到跡近無賴,儀態還是非常的賞心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