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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天往事》第115章 演練
  眾人默默地看著遠秀卿喝茶。

  好像他在表演什麽精彩的節目,而旁人都成了觀眾。

  蘇頑瞧瞧這個,又瞅瞅那個,發現大夥兒神情各異,那也是不一般的精彩。

  綠天在鹿家兄弟到來之前,帶著輕蔑不屑的口吻,把那哥倆說得一錢不值;等人來了之後,仍然是傲氣十足的樣子。

  此刻看著遠秀卿,他的傲氣忽然都收斂了,變得非常小心謹慎。

  鹿蔥看往遠秀卿的目光,則又不是一般的熱烈,幾乎說得上崇拜和狂熱。

  蘇頑當然還記得,以前鹿劍說過,這鹿蔥對蔥蒜比旁人更鄙夷十分,把他比成花椒生薑之類的香料就算對他的誇獎。

  遠秀卿這樣能香得天都會塌的家夥,大概足以讓鹿蔥感到仰慕了。

  鹿劍看了一眼遠秀卿,便收回了目光,臉上神色似乎若有所思。

  古古跟蘇頑一樣笑嘻嘻地看著眾人,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奇怪的是,似乎沒人好意思指責遠秀卿的舉動太自私。

  盡管他這樣一來,剛才那壺茶別人都沒法喝了,人人都隻好瞪著手裡的杯子發呆。

  過了片刻,綠天發話道:“看來師兄渴得很了,新沏一壺茶來吧。”

  古古點點頭,又到一邊去忙開了。

  蘇頑漸漸看出來,這倆人幾乎就是穿一條褲子的,那個古古對綠天簡直言聽計從。

  遠秀卿放下慢慢放下茶壺,衝著眾人歉然一笑,說道:“《氤氳篇》有時候會讓我感到十分口渴,再不痛飲幾口,我就要燃起來了。”

  此時他散發出的香氣早變了幾次,正在登場的是一股濃烈的辛香,讓人覺得火辣辣的。

  旁人感覺尚且如此,遠秀卿是這一股辛香的來源,身受滋味必定又會不同。

  蘇頑開始認為,他剛才的舉動,或許也是可以原諒的。

  “一壺茶罷了,本來也是讓人喝的。”綠天隨即說道,“遠師兄覺得這茶如何?”

  “好茶,真的非常解渴。”遠秀卿熱情地讚美道。

  綠天愣了一下,又循循善誘地問:“師兄覺得這茶滋味還行麽……”

  遠秀卿又拎起茶壺,對著壺嘴喝了一口,這次算是略微品了品味。

  “啊,我這才喝出香味來……原來這茶也是香的。”他衝綠天微微點了點頭,讚許道,“它比泉水香,但是……但是沒有我香。”

  綠天的鼻翼急速翕動,兩根鼻毛像絕望的觸須一樣抽搐。

  這倆人的對話古怪可笑,貓師兄的表情更滑稽,再看下去蘇頑可要笑出聲了。

  他於是看向三分春色軒外的風光。

  檻外的楊花不絕地飄過去,不知哪裡來的,似乎永遠也飄不完。

  它們就像煙霧一樣輕靈。

  蘇頑自從聽了公孫先生的解釋,這幾天對意境相關的問題想得頗多,眼見這楊花,忽然想又起師父支離先生的玉樹凋傷功和前一陣閱讀的那本梧桐前輩的聽雨錄。

  這兩種功法在意境上差別極大,而且分別是術法和心法,然而它們創製的思路其實頗有相似之點。

  它們都脫胎自《枯榮真經》心法,也基於對《本草卷》等三大經典術法的深切理解,自然也少不了對生命本身的感悟。

  然而尤其重要的是,這些功法對物性的把握。

  眼前的楊花也是草木之體……而且人人都知道,它往往就是指柳絮。

  正如楊柳說的經常其實是垂柳。

  楊柳本來就是輕盈曼妙的樹,

善於因風起舞。  它那些被稱為楊花的種子,更添了一層輕逸的風韻,簡直就可以乘風直上九霄了。

  若是功力足夠,又能領悟楊花的意境,又能創製出什麽功法呢?

  蘇頑正看得有趣,好似聽到有人說“蘇師弟”,以為旁人叫他,便回過神來。

  只聽遠秀卿正在眉飛色舞地說:“……上次我徑自闖到他那裡,把他最好的點心都吃光了。他也沒說什麽。”

  他偷偷問鹿劍道:“遠師兄在說什麽,是說我麽?”

  “綠天師兄問他聽到傳言沒有。他說你最講同門義氣,別說沒什麽功力,就算有也不會跟師兄生事……”鹿劍一邊小聲說著,一邊笑眯眯地在桌子底下踩了蘇頑一腳。

  蘇頑知他是實在氣不過泄憤,也就不計較。

  “你遲早要成為一個大禍害,我們都被你害苦了,還得為你遮掩。”鹿劍又低聲說了他一句。

  蘇頑驚訝地瞪大眼睛看著他,老實巴交地說:“師兄說的什麽話,小弟才是最好欺負的。”

  鹿劍氣得無可奈何地笑了一笑,不吭聲了。

  遠秀卿瞧見他們這情景,便停下來,不樂意地說:“你們交情果然不同,這麽些師兄弟在一起,還要說悄悄話。就不能說給大家都聽聽?”

  他這話裡大有責備意味,蘇頑隻好靦腆一笑。

  遠秀卿對綠天說:“你瞧瞧,那些流言蜚語哪是信得的?他們關系這麽好,還被人傳說得勢不兩立……”

  綠天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大約是信了八九分。

  蘇頑終於也稍微放下心來。

  他跟鹿角兄弟那次的淘氣,要真是還有別人看見,再添油加醋傳出去的話,多半就會是這樣的:

  剛入門的小師弟打倒一對師兄還往人身上撒尿……

  這樣出人意料的故事,絕對會以飛一般的速度到處擴散。

  如果別人信了,確實會大傷鹿家兄弟的顏面。

  他們既然是死要面子的人,他只能賭他們會維護自己的面子。

  鹿家兄弟既然寧死不丟人,被人問起時必定會千方百計地不承認,唯恐沒法子給自家遮醜。

  古古無緣無故請他到三分春色軒喝茶,蘇頑雖不知究竟,卻防備著一件事:萬一鹿家兄弟到場時該如何應對。

  若他們真的前來,便是僵住他倆的最好時機。

  那些傳言越是說得不堪,只要他當眾跟鹿家兄弟顯得親密熟悉,便是越有力的反駁,更能幫他們解圍。

  此外,他們以後也不好再明著為難他,否則就等於親口承認,真的被他狠狠羞辱過了。

  不然的話,要是這兄弟倆明裡暗裡跟他找事,也會是讓人頭疼的麻煩。

  “也未必都是傳言。”古古忽然插嘴說,“我雖不信蘇師弟和兩位鹿師兄有過節,卻相信師弟的資質絕對是少有的,否則也不會被師長這等看重……”

  蘇頑明知古古和綠天請自己喝茶不懷好意,才故意把他跟鹿家兄弟請到一起。

  雖然鹿家兄弟的事暫時應付過去,後面必定還有下文,此時果然見古古開始扯了。

  “就拿前幾日來說,我偶然在縹緗閣功法館撞見過蘇師弟,見他參閱前人功法已到物我兩忘之境。”古古接著說道,“你們說說,才入門不久便出入縹緗閣,僅憑閱覽便能與前人會心。這樣厲害的人物,也許從前是有的,只是咱們還親眼見過別的師兄弟有這本事沒有?”

  眾人都看著蘇頑。

  蘇頑剛要解釋,綠天便說:“蘇師弟,你雖還沒練出真氣,我族心法術法想必已看熟了。我還聽說你博覽群書,看過的功法都有好多種,師長們都十分誇獎你。何不在我等跟前演練演練?”

  話是說得四平八穩,蘇頑卻不是聽不出他語氣中的酸意。

  “說好飲茶便是飲茶。”鹿劍微微一笑,勸止道,“蘇師弟沒絲毫功力,法寶飛劍都驅使不動,拿什麽演練?可別失手傷著了。他又是人族出身的弟子,到底跟你我不同。”

  這話聽在綠天耳朵裡,卻似添了他的不平之感。

  他說:“都是花神廟弟子,能有什麽不同?就算蘇師弟原比我等金貴些,咱們也不用真刀真槍,就比劃比劃功法招式,也不會受傷,如何?”

  原本演練只是泛泛一說,蘇頑還沒答應。

  綠天此時說得更明白,話題已經扣住他要和蘇頑試試身手了。

  蘇頑沉吟著,尚未答話,遠秀卿口角含笑,接過話頭:“綠天師弟若是靜極生動,不妨跟我演練一番如何?我新近修習《氤氳篇》頗有感悟,正想找人給我喂招。”

  “遠師兄不光是我們這幾人中最香的、最帥的, 還是最強的。”綠天微微一笑,說道,“等那些遠遊的、隱修的、閉關的厲害師兄師姐們現身,你再尋對手吧。你都相當於化形期四層了,也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遠秀卿面上微微一紅:“……我才懶得和你動手。”

  這綠天詞鋒甚利,遠秀卿在蘇頑看來算其實有一點兒天真,自然不是他對手。

  鹿劍說的話一時聽不出好歹,又像勸阻,又像挑撥。

  古古和鹿蔥兩人卻都不吭聲,明擺著袖手旁觀。大約一個等著看笑話,另一個等著解氣,都吃定了蘇頑要吃虧。

  蘇頑當然可以拒絕,而且可以拒絕得理直氣壯。

  只要他打死不答應,綠天就算再不講理,也未必能單方面向他伸手。

  不過,他還有另外兩個考慮。

  其一是,綠天師兄這次和以前鹿家兄弟的做法不同。

  人家這次是請喝茶外加約他比試一下,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

  這番舉動,很可能代表了花神廟一些門人弟子的意思,這些人多半不止一個兩個。就算這次勉強推脫了,未必就沒有下一次。

  這些師兄們這樣生事找他,也不是說人家就有多恨他,保不齊就是化形期受到性情影響,少年喜事而已。但是他這邊一味地躲避也不是辦法。

  當初戚二叔說的那些話,蘇頑還是有印象的。

  其二是,這些天蘇頑自己為意境的事琢磨來琢磨去,全是胡思亂想加閉門造車,如果有合適的法子,其實他也想看看效果。

  所以關鍵就在於:找到合適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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