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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天往事》第109章 我心傷悲(下)
  就這三言兩語之間,蘇頑仿佛看出曹國夫人似乎心緒欠佳,便想略坐一坐之後就找理由告退。

  卻聽曹國夫人問將離道:“你是有事來呢,還是專為看看我呢?”

  “弟子也沒特別的事,就是數日未見師父,心中掛念,特地前來問安。”將離說著,捧上那一枝芍藥,“舊年我特意種了幾本芍藥來玩,這是才開的,先請師父玩賞了,才敢分送給別人。”

  “你心也忒細了。你心中有師父,師父自然知道的。”曹國夫人含笑說著,對一名花婢道,“取玉腰圍來。”

  花婢隨即奉上一條白玉腰帶,曹國夫人對將離道,“前日我命她們找東西,從箱底翻出這一條玉腰圍來,原是我當年所用。如今你練了‘綽約冰姿’,越顯得腰肢纖弱,淹然百媚。這玉腰圍便給了你吧。”

  將離登時眉開眼笑,忙起身接過玉腰圍,又在身邊比來比去的。

  蘇頑見她們說的盡是些女人之間的奇怪話題,頗覺脂粉氣濃,也聽不進去幾句。

  只是這將離師姐本來走路就輕飄飄的好似站不穩,連個功法都取個嬌滴滴的名字叫“綽約冰姿”,簡直每一個字都在往下掉胭脂水粉。

  這功法被蘇頑聽在耳朵裡,他不禁心中有些好笑。

  也不知那條看似並不輕巧的白玉腰帶,掛在她身上,會不會讓她走不動路?

  他一臉天真的神情,好奇地看著將離興高采烈的樣子,心裡卻帶著看笑話的心思,隻當這位師姐是個做戲的一般。

  他正看得高興,曹國夫人又對將離說:“你若沒別的事,便先去吧。我還有幾句話要問你師弟。”

  將離興奮得臉上發紅,高興地答應了一聲,立刻得意洋洋地去了。

  蘇頑估計,她多半是跑回去向別的女弟子炫耀,這條玉腰圍如何名貴精美之類。

  何況又是曹國夫人以前用過珍藏起來的,剛剛才賞給她,她自會覺得面上越發有光。

  這也不是他刻意把這位將離師姐非往不堪之處想。算到現在,他跟將離也是有一點兒直接間接的交道了。

  上次鹿蔥鹿劍尋他生事,他也疑心過有她在其中推波助瀾,只是沒法確定而已。

  將離去後,曹國夫人便看著蘇頑,微笑道:“你這個將離師姐,別的都還好,就是太聰明了些。這也是女孩兒的小心眼兒作怪。男子漢要大方些,你不要和她計較。”

  蘇頑剛才雖已聽出將離說話多半和自己對比著來,處處顯得她多知多能,卻哪裡會放在心上,反覺她有些沉不住氣。

  此時見曹國夫人特地提起來,他便笑道:“娘忒多慮了。我隻覺得將離師姐活潑有趣,聰明得緊,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計較不計較的,更不知從何說起。”

  曹國夫人微微一怔,不覺又看了他一眼,啞然道:“你師姐倒也沒說錯。嗯,你也有你淘氣的地方。”

  蘇頑隻覺義母目光如炬,不禁有些害臊。

  曹國夫人又笑了笑,沉默片刻,才又問道:“小杏回來說,你讀那《苦書》竟讀得廢寢忘食,可真有此事?”

  蘇頑回答:“我在縹緗閣找閑書,無意中發現了這套《苦書》,讀起來格外有味。到昨日才讀完了全部三卷。”

  “你向來是極肯用功的。”曹國夫人讚許地點了點頭。

  她這態度和支離先生、公孫先生可大不相同。

  兩位師父聽見蘇頑通讀《苦書》,雖也讚他刻苦,卻有些不以為然。

  蘇頑把這意思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曹國夫人卻並不品評這《苦書》如何,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反倒令蘇頑有些納悶起來。

  他便問道:“娘,師父聽見我讀了《苦書》,便說這書頗多不經之談。您看過沒有?您覺得這書怎樣?”

  曹國夫人搖搖頭:“我只看過一點兒,因事岔開,便放下了,竟跟沒看過差不多,所以也說不上來。隻記得說故事的地方隨心所欲,記述功效的部分卻非常謹慎。大約這《苦書》著者太過異想天開,著述起來不依成例,便不易為人接受了。只是它既被收入縹緗閣中,總有可觀之處,不該輕看了它。”

  “娘對這部《苦書》,比我的兩位師父要隨和多了。”蘇頑脫口說道。

  曹國夫人又微笑道:“這只是各人口味不同吧。”

  蘇頑因見義母說話興頭並不太足,神氣不比往日,總疑心她是心頭有些不快。

  他想了想,便鼓起勇氣問道:“娘可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心中如此不樂?”

  曹國夫人看了他片刻,才說道:“你心思太細,這是你的一件好處,也是不好處。我不過聽到了一件壞消息,心下悒鬱,便瞞不過你。”

  蘇頑本來一直是猜測,聽義母此時親口承認了,竟有些覺得難以置信。

  據他想來,曹國夫人身在瑤碧山這樣仙境一般的地方,花神廟內眾人都對她非常敬慕,豈料還真有不如意之事。

  不過,只要招惹得義母不快的不是他自己,他心裡就先輕松了幾分。

  這之外的事情,他可就很難猜到了。

  “我一位早年修煉的仙友,這幾日壽元耗盡, 已經仙去了。”曹國夫人看著蘇頑迷茫的樣子,又微笑一下,對他說道。

  蘇頑大吃一驚。

  “娘和師父都是神仙一樣的人了。你當年一起修煉的仙友,自然也非常人,怎麽就會耗盡了壽元?”

  曹國夫人欲言又止,微歎道:“這種事說來話長,等以後再告訴你吧。你還年少,現在不需要知道這些。”

  “逝者已矣,娘節哀順變吧。”蘇頑便勸道。

  眼見曹國夫人情緒不佳,他也不敢久坐,又說了幾開心逗樂的話兒,見義母被自己哄得臉上漸漸添了點兒喜色,便告辭出來。

  蘇頑下了樓,只見戚二叔站在一旁的欄杆邊,背手往遠處眺望。

  他正要招呼戚二叔,忽想起忘記問《苦書》所載玉峰之事,便又想折返上來。

  才邁了一步,只聽樓上再次響起激越之聲,仿佛有人邊擊築邊唱到:“飆風起兮嘉木摧,知交零落兮我心傷悲!”

  蘇頑聽見天香樓上傳來的悲歌,不由停住腳步。

  曹國夫人反反覆複唱了幾遍,來來回回都是那兩句:

  “飆風起兮嘉木摧,知交零落兮我心傷悲!”

  這兩句歌,便像釘子似的,一個字一個字打進蘇頑心中,釘入他的心底。

  那歌聲慷慨卻又悲苦,似悼亡,又似自傷,撩撥得蘇頑心神激蕩,幾乎就要掉下淚來。

  此時他自不肯再貿然上樓,更把詢問《苦書》中玉峰來歷之事拋到了一邊。

  “少爺,咱們回去吧。”戚二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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