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書》是一個插曲。
它不期而然地來到蘇頑的生活中,讓他暫時分心了幾天,把別的事情都放下了。
收獲就是意外地和韋師叔有了一些接觸,得到了以後可以把縹緗閣的書籍帶出去看的優待。當然,還要包括那一套暫時歸他保管的《苦書秘本》,讓他能夠從容地長期閱讀。
韋師叔說了,只要沒有出現新的一個通讀《苦書》的人,這套書他愛讀多久讀多久。
所以他對《苦書秘本》反倒不著急了,決定都在閑下來的時候隨便翻翻,天長日久之下,自然會對它越來越熟悉的。
按理說,蘇頑應該回到煉器上來,好好琢磨《燒煉十三篇》。
然而他一旦把心思收回來,就又開始想起上次悟出的花族功法與意境的關系,以及跟遠秀卿的那一番談論。
“意境不光影響功法本身,不同意境還可以產生克制效果。”
“如果修為跟得上,心性又足夠強大,你還可以改變一種術法的意境。”
這是遠秀卿說過的兩句很重要的話。
這位師兄也解釋過了,限於境界不足和接觸時間太短,他能記得的就這麽多。
但是蘇頑對此非常不滿足。
他總覺得,這些話雖說已經觸及了一定的深度,但很可能還是一種過渡性的東西。那後面肯定還有更值得深入玩味的內容。
他本人是一絲真氣都沒有,連意境的存在也是全靠熟讀“花族四書”,絞盡腦汁才推測出來的。
比遠秀卿透露的那些話還要高深的那個層面,要讓他自己全憑個人之力,閉門造車去想明白,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跟戚二的探討一點兒收獲也沒有。
“少爺,這種東西太麻煩了,我說不清楚。”戚二叔聽蘇頑說了兩句,就苦笑說,“我主要也就是活得長,雖然也半心半意地學了點兒功法,我又不太花心思,進展都說不上快。我多半還是憑著本能和直覺混到現在的。”
蘇頑震驚了:“您的意境都讓遠秀卿畏懼了,您自己還不明白什麽是意境?”
戚二叔“呵呵”一笑:“怪不得那小子還挺老實,我本來想,他要是跟我面前撒野,我就要拾掇他的。”
“戚二叔,我跟您說意境呢。”
“少爺,您是關心則亂,有點兒犯糊塗了。您剛會吃飯的時候,真的明白飯是怎麽回事嗎?”
“……”
蘇頑鬱悶了,但也理解了戚二的意思。
他自己一兩歲的時候,哪裡知道米面之類是什麽東西,又是怎麽來的,連食物怎麽來的也未必清楚。
然而他只要知道把吃的往嘴裡塞、往肚子裡吞,他就在充分獲取食物帶來的好處了。
同樣,戚二叔不需要知道什麽叫意境,他莫名其妙地達到了某種意境,莫名其妙地會用就行。
因為甭管他多麽不愛下工夫修煉,人家熬的時間足夠長,境界和功力夠了,完全可以憑本能和直覺施展出需要的本事來。
所以他也不需要知道遠秀卿為什麽畏懼他,原因和過程都可以忽略。
對戚二叔來說,張狂得無法無天的香木小子怕他,見了面得敬著他,有這個結果就夠了。
“只能說您的福氣大,運氣好,自己誤打誤撞也能修煉出來。怪不得遠秀卿說您心性非常好。”
“少爺,您今天想吃點兒什麽?”
“……”
戚二叔這是指望不上了。
所以,蘇頑再次見到公孫先生的時候,隻好把煉器的事先放到一邊,“意境”這兩個字如鯁在喉,他簡直不吐不快。
“放著大先生你不去問,你卻來問我?”公孫先生見他直接把煉器的話題忽略過去,上來就問修煉功法的事,倒也沒顯出意外。
當初雖說是因為煉器這個由頭,蘇頑才和他成了師徒,但大家也並沒有說不討論煉器之外的內容。
“這個……”蘇頑覺得三言兩語扯不清楚。
——難道我要抱怨說,這幾次過去,總是看見您老和我師父都在喝閑茶聊大天?
公孫先生沒有刨根問底:“我也是你師父,你問我並無不可。只是大先生比我修為深,明擺著更了解這些,你偏來問我,不說是問道於盲吧,只怕也是繞了遠路了。”
“我會去問師父的,只是以前剛有個眉目,沒有形成重要的問題。”蘇頑解釋道,“您看,我這不剛想得有點兒頭緒嘛,正好今天可以來請教您。”
“說來聽聽。”
蘇頑上次在大夫堂和兩位師父說起過自己怎麽琢磨到意境的,這次也不重複了,而是接著說跟遠秀卿聊天產生的更多影響。
“四師父,您看,光是遠師兄的話就讓我產生了兩個疑惑。第一個是,意境的克制效果如何來判斷?”
“你其實是知道的,但你不知道自己知道。”公孫先生笑眯眯地說。
蘇頑糊塗了:“為什麽您都知道我知道,我自己卻不知道自己知道?”
“這麽說吧,還是以人族對文章的判斷來類比:同樣兩篇文章,一篇優美,一篇壯美,都是好的。如果一定要分出高下,你該怎麽辦?”
“明白了,謝謝四師父!”
“那你自己說說看?”
“意境靠格局和氣勢來區分強弱。”蘇頑肯定地說,公孫先生那句話一說完,他領悟的可不止這一點,更多的收獲還需要他自己慢慢琢磨,“比如說,一般來講,壯美比優美高級,因為它更有力量。”
“大概是這意思吧,具體的細節當然要比這個複雜得多。其實你以後真想通了,會比我們都還要明白。”公孫先生說。
這話雖然聽起來誇張,蘇頑卻知道,這說不定真是實話。
隨即他問起另一個問題:“為什麽修士的修為和心性足夠強的時候,就可以改變一種現成術法的意境?”
“是啊,為什麽呢?”公孫先生開玩笑似的反問,“你猜猜看?”
“四師父,您!”蘇頑心裡有些惱怒,他都被這個問題憋這麽久了好吧,直接說完不行嗎。
隨即他警覺地發現,自己差點兒就發小脾氣耍賴了。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就算以前在父母跟前,他也極少這樣。而且,這樣簡直會有點兒恃寵生驕的味道。
公孫先生還在等著回答。蘇頑定了定神,隻得勉為其難地猜測道:“……反過來想的話,這說明,意境是術法中比較核心的東西,得要修為和心性夠了才足以改變。然而如果考慮到攻擊性術法的話,那可都是一連串招式組成的……”
“所以呢?”
“莫非招式和意境,是皮肉和骨骼的關系?”
“不錯,可是還不夠,繼續想。”
“意境一變,連原來的招式都變成新的了。”
“繼續。”
“如果改變意境的同時,再把原來的招式都改變,又會如何?”
“不如何,傻子才會那樣做。”
“啊……”
“接著想。”
“是啊,如果都可以改變的話,為什麽非要在原來的基礎上改變呢?”
“我也要問你呢。”
蘇頑被逼得狠了,猛地產生了一個念頭,不禁冒汗了:
“所以這個規則的背後其實是說,咱們花神廟的功法,是允許自己創造招式的?這樣真的可以嗎?”
公孫先生撚須微笑:“你看看,明明你自己都能想到嘛。”
“我那是被您一步一步逼急了,才胡亂蹦出這個念頭的。”蘇頑心中堵了好久的疑問一旦解決,也說得上是領悟出來的,一時有些得意,一時又忍不住有點兒小委屈。
公孫先生倒是理直氣壯:“如果你能想得明白,我何必還要在你不明白的時候費口舌?自己想明白的道理,終究要比人家說的要理解得透徹些。”
“好吧,您贏了。”四師父的話雖然跡近耍賴,蘇頑想一想卻覺得大有情理,“可是,那豈不是人人都可以使出旁人都沒見過的招式出來?”
公孫先生笑了:“哪有那麽容易!各族修仙的弟子,光要明白意境怎麽回事,金丹期以下就極難做到。遠秀卿是花族弟子中資質極高的,還是在鳳媒先生早就指點過他的情況下,這麽久也才明白了這點兒道理。”
“怪不得。”
“要自創招式,既得修為和心性足夠強大,還得對意境的理解足夠通透,那才使得出來。不然也就是紙上談兵。”
“這個確實是非常難。”蘇頑承認。
“此外,要是不夠見多識廣,了解和熟悉足夠多的心法術法,新的招式也沒法憑空產生。”公孫先生說,“憑你什麽招式,你總得有個來龍去脈,有個借鑒和發揮吧?寫文章不也這樣嗎?新創的招式,不可能從頭到腳全是自己的東西,能有一兩處讓人眼前一亮的就了不起了。”
“這個倒還好辦,花神廟門人弟子下山之前都不用為資源發愁,雜役也少,那麽多時間歸自己,總能讀到大量功法的,縹緗閣在那放著呢。”
“這卻正是問題所在。很多門人弟子他眼界就沒那麽寬,不會去看那麽多心法術法的,頂多也就根據自己境界,挑幾種不同用途的就完了。”公孫先生搖頭說。
蘇頑有點兒遺憾:“您這意思是說,明明花族功法暗中存在這個自創招式的規則,可是真正利用起來的門人弟子卻很少嗎?”
公孫先生也遺憾地點點頭:“一點兒不錯。很多人他就沒這意識,何況就算告訴他了,他也未必能湊齊這些條件。所以,自創招式,想著是挺好的,真正有本事創出來的,每一撥弟子裡能有三五個就算難得了。”
“可惜我一絲真氣都沒有……”蘇頑咽了口唾沫,不甘心地說。
“這樣倒是有一種隱藏的公平。”公孫先生若有所思地說,“花草樹木出身的領悟意境困難,湊齊另外那些條件非常不容易。你是人族,領悟意境很佔便宜,又被草木之心和草木之體卡住,不一定能煉出真氣。現在再看看,用花族功法自創招式雖說是好處,它真的很容易嗎?”
“這樣的好處,還不如沒有呢。”蘇頑不禁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