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的名字為什麽叫蘇頑?”
“大寶,因為你打小兒就很頑皮啊。”
“可是弟弟比我更頑皮。他那麽淘氣,怎麽不叫蘇淘?”
大清早,蘇頑拉著弟弟蘇麟的手,走在去學堂的路上,忽然想起有一天剛吃完晚飯,他向父母問自己名字來歷時的情景。
他還記得,小麟當時得意地插嘴說:“我身上有個麒麟胎記嘛,所以我就叫蘇麟了。哥,你就沒有。”
“沒有就沒有吧,我又不稀罕。再說那個胎記也不一定是麒麟,萬一是小狗呢?要不然就是小豬!”
然後哥倆就打鬧起來。
倒是蘇頑他爹對他說了實話:“你娘逗你呢。你名字裡那個‘頑’字,是堅強的意思。咱們家的孩子,性格當然是堅強的。你是哥哥,要多照顧弟弟,你要更堅強。”
不過這會兒,蘇頑想起來,一邊很滿意自己的名字,一邊又認為蘇麟是真的該叫“蘇淘”。
他覺得小麟太不安分了,實在是淘氣得要命。走在小路上,一隻手被自己拉著,另一隻手還要東揪一下,西掐一下,不肯放過路邊的枝枝葉葉花花草草,抽冷子還要踢一下路上的石子兒。
小狗阿黃也一路跟著他們。每次上學,阿黃都要把他們送到學堂才肯回去。它現在就跟和蘇麟比賽似的,跑來跑去地撒歡。
“小麟,快別鬧了。”蘇頑拽著蘇麟的手說,“你今天要是乖一點,放學後,咱們就像去年那樣摘好多花,編花環去。我給你編個大的。”
蘇麟高興地說:“哥,那咱們可說好了,不許賴!”
“我什麽時候賴過?”
“經常、總是、一直!”蘇麟說瞎話張嘴就來。
蘇頑瞪了他一眼,作勢要打。蘇麟可憐巴巴地一縮脖子:“好了,只是有的時候嘛……就知道欺負人!”
兄弟倆說說笑笑地,很快就翻過小山坡,到了學堂,正好遇到吳先生也要進門。
吳先生三十歲左右,眼神清亮,一張鵝蛋臉很白很光滑,臉上一絲皺紋也沒有。加上留的一點胡子,整個人就像是畫兒上的神仙。
蘇頑很小就知道,他們這個桃源村是個絕地,五行八作俱全,跟外面都沒什麽聯系。不知道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吳先生一個人是怎麽翻山越嶺,怎樣闖進來的。
正巧當時學堂裡的老塾師剛過世,吳先生就在學堂裡當起了先生,一當就是十多年。
聽說也有人問過他,他就是笑笑。大家看這位先生文化高,人又和善,對孩子們好得很,也就不追問了。
世人都說,這樣好的先生,求都求不到呢,管他哪來的?只要他不嫌棄我們這地方與世隔絕,肯留下就好了。
“先生早!”蘇頑和蘇麟齊聲說。吳先生微笑一下,點點頭。
四五個先來的同窗已經在誦讀文章了,學堂裡一片書聲琅琅。這是一個熱鬧又安靜的春日清晨。
整個上午,蘇頑都過得很愉快。
他喜歡讀書,讀得也專心,功課歷來不錯。上午背課文和解釋章句,他都受到了吳先生的誇獎。
吳先生還誇他說,連寫的大字都很有進步了,說得上有點兒書法的樣子了。
可是這一切,在下午上課的時候就變樣了。
這時候,蘇頑耷拉著腦袋站在學堂門邊,還要努力顯出慚愧和沮喪,以及……可憐巴巴的樣子。
其實外面天氣很不錯。那楊柳風暖洋洋的,還有細細的雨絲飄著。
很快桃花就要開了。 但是蘇頑既不能聽課,又不能跑出去玩,只能罰站。
蘇麟現在和他並排站著,也耷拉著腦袋。
不用看,蘇頑也知道,他和自己一樣,也在裝可憐,而且他心裡應該很得意。
這場亂子就是蘇麟惹出來的。
本來吳先生是要教大家對對子,可是蘇麟翻開書本,放出來幾隻半死不活的蝴蝶,滿教室歪歪倒倒地亂飛,大家嘻嘻哈哈地追著捉蝴蝶,一下子就亂了套。
蘇頑要是知道小麟會這麽搗蛋,中午他再多求上幾遍,也不幫他捉蝴蝶了。
本來是想讓弟弟開開心,沒成想是這結果。蘇頑無奈地想,真是好心不得好報啊。
大人們沒見過村學裡這位教書先生吳先生發火。他在人前總是一副安安靜靜、不動聲色的樣子。
桃源村的人都誇讚說,這吳先生不愧是讀書人,脾氣那麽好,從沒見他動過氣。
可是蘇頑知道,吳先生也是有點兒脾氣的,有時候也會在學堂裡發火。
其中有好幾次都是被他和蘇麟給氣的。
吳先生發火的時候,他和蘇麟就要裝委屈裝可憐,這樣才能讓先生的一肚子氣消下去。
好在吳先生人還不錯,發完脾氣就忘了,從來不記仇,有時候還誇他倆功課不錯。
並且他總是很大方地把各種書借給蘇頑拿去看。
“我去過那麽多地方當教書先生,帶過那麽多學童,從沒見過你們兄弟倆這麽頑皮搗蛋的孩子!”這會兒吳先生正在氣頭上,還在數落。
蘇頑趕緊把頭埋得更低。
其實他有點兒委屈。這次調皮壓根兒不怨他,他幫小麟捉蝴蝶的時候,也沒想到弟弟會來這一手,本來以為是夾在書裡壓死,以後看著玩的。
不過,蘇頑也不想辯解。
他覺得弟弟闖的禍,他理所應當地該分擔一半,誰叫他是哥哥呢?從小到大,他早就習慣啦。再說蝴蝶也是他幫著抓的。
“你們兄弟倆要是淘氣數第二,這世上就沒人敢稱第一!”吳先生氣呼呼地說,“蘇頑,你說是不是?”
蘇頑不吭聲,心裡卻想:“那是以前。以前是我領著小麟淘氣,他都跟我學的。可是我這一兩年都沒在學堂裡搗蛋了。”
“說你呢!”吳先生怒道,“別給我裝聾作啞!”
“先生,我不知道。”蘇頑抬頭看他一眼,畏畏縮縮地回了一句。
吳先生“啪”地拍了一下講桌:“哼!還敢頂嘴!你哥兒倆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蘇麟搗蛋還在明處,你就是個最可惡的!蔫壞蔫壞的,一肚子鬼主意,萬事都是由你起頭兒,卻躲在背後不出相,盡支使別人去做。你這樣兒的尤其可恨!”
說這些話的時候,吳先生眼睛瞪得圓圓的,臉上留著的一點兒小胡子也微微晃動。
蘇頑一直覺得,吳先生發脾氣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凶,反倒很好玩。
“這就是人家說的‘吹胡子瞪眼’。”蘇頑在心裡暗想。他順勢做出受到驚嚇的樣子,呆呆地盯著吳先生看。
他覺得這時候的吳先生,就像一隻被惹急了的貓,讓人忍不住想多瞅幾眼。
“你盯著我幹什麽?”吳先生發現蘇頑盯著他看,更火了,“莫非你還不服氣?”
蘇頑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
“你們兄弟倆,為什麽要在書本裡夾那麽多活蝴蝶,上課時間放出來干擾大家?這樣多浪費大家的學習時間!當初第一堂課我就講了,‘一寸光陰一寸金’,你們都聽到哪兒去了?”
蘇頑還是不吭聲。
“好,你蘇頑是越來越出息了,竟敢跟我裝傻!”吳先生似乎有點兒動真火了。
蘇頑見過他好多次發火。有時候是裝樣子嚇唬人,有時候是真有點兒生氣,這次似乎是要大發脾氣的樣子。
吳先生的臉板得越來越厲害,臉色越來越黑,慢慢地又好起來了。
大人們真的好會變臉啊,蘇頑不禁佩服地想。
“你都十二歲了,真的不能再整天想著淘氣了。看那麽多書,得去琢磨裡面的道理,要是光會別出心裁地使壞,那你的書也就白看了。”吳先生臉色緩和下來,微微歎口氣,說道,“師生相聚是一場緣分,你們能多學點兒就多學點兒。只要你們愛學,我什麽都肯教。我在這桃源村日子也不短了,誰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有多久呢?”
“我可沒有整天想著淘氣,連小麟現在也是偶爾淘氣……”蘇頑心裡不服氣地想。
沒等他再想下去,就聽見吳先生接著說道:“為了讓你們記住教訓,這次你們兄弟倆,必須立馬回去……給我請——家——長!”
最後這幾個字,是用很大的聲音咆哮出來的。
蘇頑立刻傻眼了,也開始擔心了。
學堂裡的人也都傻了,呆呆地盯著吳先生因為大發雷霆變得有些發紅的面容看。
大家第一次見吳先生這樣厲害地發火。
他居然在教室裡怒吼,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但吳先生的咆哮,卻不是真正讓蘇頑擔心的原因。蘇頑可從來不覺得,別人發了火他就應該害怕。
實際上他看著別人發火時,心裡經常覺得很有趣;如果對方發火是他引起的,他可能還會覺得高興。
他可是經常故意逗蘇麟生氣,看弟弟著急上火的。這讓他覺得很好玩兒。
然而,盡管蘇頑天不怕地不怕,這世上還是有一個人讓他畏懼。
那就是他爹蘇元亮。
他爹蘇元亮,跟蘇麟的爹蘇避秦,倆人是親兄弟,而且是雙胞胎。
這哥倆自稱是“雙棒兒”,和睦親密,從小到大沒紅過臉,成年後雖然父母雙亡,卻也不分田地不分家,住在同一個院兒的兩進房屋裡,孩子都是跑來跑去地混著住。
但是這兄弟倆雙棒兒,脾氣差異卻很大。
蘇避秦出生比蘇元亮早了一個時辰,蘇頑管他叫“大伯”。大伯脾氣特別好,性格非常溫和,成天樂呵呵的,根本就沒發過脾氣,更別說揍人。
可能大伯搶先把他們兄弟輩的好脾氣佔完了,蘇頑他親爹蘇元亮脾氣就不那麽好。
雖然總共沒挨過幾次揍,蘇頑卻記憶深刻。
這些印象比畫兒還清晰——
眼裡看到的是老爹怒氣衝衝的很嚇人的表情,耳中聽到的是“啪啪啪”的不祥之音,屁股上感受到的是火辣辣的刺痛。
由於委屈,或者由於疼痛,或者由於既委屈又疼痛,他就忍不住會掉淚。嘴裡舌尖都會品嘗到山洪暴發一樣多的淚水帶來的鹹味兒。
甚至到了最後,會隱約嗅到空氣裡有一種苦澀的氣息。
……
反正吧,挨老爹一頓打,五感都不爽,從頭到腳都傷心。連天天趴他床底下睡覺的阿黃都會跟著嗚咽半天。
所以蘇頑也學乖了,警覺了。
只要老爹一皺眉頭,或者咳嗽一聲,他心裡就有點兒小緊張,自個兒琢磨有啥不對的地方,好趕緊拿話去圓一圓。
老爹再要一瞪眼,蘇頑心裡就開始犯嘀咕,自己趕緊躲到一邊兒去,生怕他掄起巴掌直扇過來。
因此,吳先生這次破天荒用“請家長”來懲罰他們的淘氣,就讓蘇頑膽戰心驚。
——“請家長”對他和蘇麟來說,絕對是不同的含義。
蘇麟最多被大伯笑呵呵地責備一句,不疼不癢說兩句“以後可不許再淘氣,不許再惹先生發火”之類的話兒。就這樣大娘還得在邊兒上護著蘇麟,神色不善地瞪大伯一眼。
他自己要是敢告訴家裡這些事,老爹肯定會覺得非常丟臉,脾氣發作起來,輕則喝罵幾句,重則好好賞他一頓“竹筍炒肉”。
蘇麟隻比蘇頑小半歲,打小兒形影不離一起長大的,在蘇頑挨打時還哭著求過情,當然知道“請家長”對他倆的區別。
聽到吳先生要求“請家長”,他就擔心地看了蘇頑一眼。
吳先生剛吼完,正用殺雞儆猴的目光巡視滿學堂的學生。
蘇頑偷偷碰了下蘇麟的手,看他一眼,又悄悄向吳先生努了努嘴兒。
蘇麟立刻撲過去,揪住吳先生的袖子大哭大喊:“先生饒了我吧!不要讓我請家長,我爹會揍死我的!先生……”
他哭得驚天動地,聽起來非常傷心和害怕。
蘇頑頭垂得更低了。
他不敢在這時候笑出來。若是真被逼得回家請家長,很可能他就真的要哭了。
吳先生愣了一下,臉上惱怒的表情漸漸消失了。
“現在知道害怕啦,早幹嘛去了?記得以後可不許再……”他似乎有些不忍心,溫和地說了一句。
接著他又笑了:“哼,動靜兒不小,一滴眼淚都沒有!”
蘇麟臉上馬上涕淚交流,還拚命往他身上蹭。
吳先生皺了皺眉,掙了一下衣袖沒掙脫,無奈地說:“行啦,這次就放過你們, 下次決不輕饒。趕緊回座位上去吧。”
蘇頑答應一聲“是”,忙去拉了一下蘇麟的衣領,說:“小麟,別哭了,先生饒了咱們啦。”
蘇麟當即止住哭聲,在吳先生袖子上狠狠抹了一下臉,仰起頭來,抽噎著對吳先生說:“謝謝……先生。”
吳先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蘇頑垂下眼簾,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
他咬住嘴唇,轉過身,正要回座位上去,卻被吳先生叫住了。
“站住!”
蘇頑茫然地看向吳先生,等待他的下一步吩咐。
吳先生盯著他,臉上似笑非笑,過了片刻,說道:“收拾好你們的東西,滾!”
蘇頑大驚,忙求饒道:“先生!您剛剛可是說,不讓我們請家長了!”
蘇麟也給嚇了一跳,看看吳先生,又看看蘇頑。
“我是說了不用請家長,”吳先生看著蘇頑,無奈道,“可是你們生字也記熟了,大字也寫完了,文章也背了,硬把你們關在屋裡有什麽意思?只會沒事兒找事兒給大夥兒添亂!今天別在我眼前晃了,趁著天氣好,趕緊出去禍害別人去吧。”
蘇頑心裡終於松了一口氣,接著又喜出望外。
沒想到折騰這一陣兒,被輕輕放過不說,居然平白賞了半天假!
蘇頑收拾好東西,也幫著蘇麟拾掇完了,一起往教室外走。
路過講台底下時,他真心實意地對吳先生說了一句甜言蜜語:“先生您可真好!”
“滾滾滾!”吳先生正在翻看一摞大字本,連眼皮都不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