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早停了,四外山青如洗。
蘇頑拉著蘇麟出了學堂,走了一段路,見附近無人,忍不住笑了一聲,說道:“小麟,今天多虧你!我真擔心你哭不出來,我都快急死了!”
“哥,我哭得很像吧,”蘇麟一臉得意地說,“先生要不肯答應,我就會一直哭鬧下去,看他受不受得了!”
蘇頑笑道:“先生心眼兒挺好的。這樣對他,我都覺得不好意思呢。他肯定什麽都明白。”
“我也很喜歡先生,肯白白地放咱們玩半天。哥,一會兒上哪兒玩去?”蘇麟說。
“我記得去年你喜歡我給你編的花環,可是這會兒桃花還沒開,”蘇頑想了想,問蘇麟道,“小麟,要不我給你做個柳笛?”
蘇麟高興地說:“好!那你快做。”
路邊柳枝到處都是,在軟軟的清風裡飄動。枝上柳葉長得正到好處,碧綠中透著青亮。
蘇頑攀住一條柳枝,讓蘇麟拉著梢頭,他選了兩片葉子,卷成兩支柳笛。
兩人背著書包,在春天午後的陽光下慢慢走著,口裡“嗚嗚”地吹,還比誰吹的聲兒更大,誰一口氣吹的時間更長久。
他們回家的路上有一條小溪,溪流上架著一條小小的青石板橋,上遊不遠處有一堆女人圍著幾塊大青石在洗衣服。
蘇頑和蘇麟從橋上過去,隱隱聽見洗衣服的婦女們七嘴八舌:
“剛過去的是蘇大爺和蘇二爺家那兩個小小子兒吧,今兒下學夠早的……”
“老兄弟倆是雙胞胎,生這倆兒子也長得分毫不差,和雙胞胎一回事兒。我在他們家見過,跟投胎時商量好了似的,模樣兒都從爹不從媽,還真是稀罕事兒……”
“這小哥兒倆可不是一塊兒落地的。聽說蘇二爺家那個長了半歲,蘇大爺家那個倒還小些,你說巧不巧……”
“他們爹娘有福氣呀!倆小子都養得白白壯壯,五官又生得好,比年畫兒上的招財童子還俊。家世又好,看以後誰家閨女命好,能嫁到他家……”
“看個頭兒怕不得有十二三歲了,眼瞅著過兩年也快定親了吧……”
“五阿嫂,您趕明兒還不去給人說說去?這一張口可是兩門親事呐……”
蘇頑朝蘇麟擠擠眼,笑道:“小麟,你聽見沒有?人都誇你長得俊,要給你說媳婦兒呢。”
蘇麟打他一下,不樂意了:“哥,人家明明誇的是你,你又來取笑我!你比我大半歲,什麽事可都有你擋在前面。”
“好了,先不說這個了。”蘇頑說,“剛才吳先生的話你聽出什麽來了沒有?”
蘇麟納悶道:“不記得他說過什麽呀?就是叫少淘氣,多念書。哪次不是這樣。”
“你就是不該在學堂裡淘氣了。”蘇頑輕輕擰了他的腮幫子一下,“都這麽大了,還這麽調皮。還老連累我。”
蘇麟笑著掙脫他的手,跳到一邊去,說道:“知道啦,哥。”
蘇頑拽住他的手,把他拉回來,摟住他的肩膀:“我聽吳先生的意思啊,他快要離開咱們桃源村了。我還挺舍不得他走的。”
“哥,我也不願意他走。”蘇麟回答說,“吳先生人真好。我還想他什麽時候再去咱們家做客呢。”
吳先生平時很少出門,偶爾會到學生家裡坐坐。從蘇頑兄弟發蒙以來,他通共上過兩次門,每一次都要讓他們全家人高興幾天。
吳先生說,蘇頑兄弟倆都是有靈性的孩子,
好教,一點就透,又肯用心,讀書識字都比旁的孩子快。有一次還格外誇蘇頑是天生的讀書種子。 他每次都當著蘇家大人的面,鼓勵蘇頑和蘇麟多看書,沒書看了就上他那借去。
蘇頑家裡,大伯和他爹都愛說“耕讀傳家”,藏書也有一些,對他來說真不能算多。
家裡那些書,根本滿足不了他識字以後整天都想找點兒什麽來讀一讀的狂熱勁頭,但凡能摸到手的都看過了。甚至連能找出來的字紙,都被他翻來覆去瞅過幾遍。
剛進學堂那兩年,他還從父母床頭箱子裡翻到過幾冊圖畫書,摸出一本來看,畫的是男女光身子扭在一起打架的故事,旁邊的文字寫得雲山霧罩,他也看不明白。
正在納悶究竟誰輸誰贏的時候,被老爹蘇元亮回來當場逮住,說他白進了學堂,不知書不識禮,竟敢妄自搜查父母尊長的居室,從小就不忠不孝。連罵帶揍一頓下來,蘇頑被質問得心服口服,從此不敢打那箱子的主意,又見那箱子也上了鎖。
後來他隻得越發頻繁地找吳先生借書,幾年之間,也不記得搬過多少書回家看了。
他還曾經妄想把吳先生那裡的書都借來看完。可是任他讀起書來多麽窮凶極惡,吳先生那四壁的書櫥裡,新鮮的書簡直永遠也借不完。
借來還去之間,無形中他就裝了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在肚子裡。
什麽帝王將相、英雄美人的故事,要讓他講起來,三天三夜也講不完。連稗官野史、筆記志怪、詩話文論之類他也搬過一些回去看。
吳先生也不管他每次究竟拿什麽書,隻說是“開卷有益”,頂多是偶爾見他借還之間間隔太短,會隨口考問兩句,看他是否真的讀完了。
蘇麟雖然沒他這麽愛看書,跟著讀完的也不在少數。
想起吳先生要是真的走了,不光舍不得他本人,連個借書看的地方都沒有了,蘇頑不禁有些沮喪。
一邊想著這些事,兄弟倆也快到家門口了。
眼看著阿黃從遠門裡飛奔而出,朝他們撲過來,蘇頑忽然聽到遠遠傳來一聲吆喝:
“磨——剪——子呢!——戧——菜——刀!”
這聲音蒼涼悠長,直擊人心,一時間什麽聲音都沒了,隨後又是一陣倉皇的犬吠。
蘇頑忙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山坡上出現一個小黑點,越來越大,正從村外那條河的對岸向村子裡走來,轉眼進了河岸邊的樹林子裡,一時又瞧不見了。
“哥,那磨剪子的道人又來了。”蘇麟扯了扯他的袖子,興奮地說。
蘇頑蹲下來,摟著阿黃的腦袋摸了摸:“老聽大人說起他的故事,這吆喝聲都被人學熟了,真人可還沒見過呢。”
兄弟倆放下書包,去後面屋裡和父母長輩打了聲招呼,又跑回前院裡。蘇麟急急忙忙灌了半杯水下去,就跑到牛棚裡,牽了一頭水牛出來:“我去放牛!”
蘇家雖然不是最富裕的人家,也請了幾個男女長工,日常家務和各種粗使活計都有人做。只是這些人的家都在附近,事情做完就離開了,一般不在蘇宅吃晚飯過夜。
蘇頑和蘇麟上學前,有時候還跟著去放放牛,從進學堂開始,家裡就不讓他們沾這些事了,說是免得才開始讀書這幾年分了心,真要學乾農活,也得等身子骨長硬實了再說。
蘇麟今天冷不丁忽然要去放牛,蘇頑就知道他腦子裡轉著什麽念頭,也不說破,只是笑嘻嘻地叫住他說:“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他們走了不長一段路,蘇頑聽見大媽蘇大娘子追到門口說:“才下學回來,又跑哪去?……好好的想起來要去放牛,這倆孩子,真是坐不住!”
蘇頑忙回頭,笑著衝她招招手。大媽又說:“別讓弟弟騎牛,看摔下來!你也不許騎,不然我告訴你爹打你。”
他答應了一聲,催著蘇麟趕緊走。蘇麟便牽著牛一直往河邊走去,不讓它停下來啃路邊的草。
倆人匆匆走到河邊,把牛牽到河灘上,四面看時,那道人卻已經走過了長長的石拱橋,從另一條田間小道上往村子裡去了。
他們隻瞅見不遠處一個瘦長灰黑的背影,上頭是一個挽著道士髻的腦袋,底下是一雙穿著草鞋的乾瘦的腳,肩上挎著個破舊的褡褳。
“哥,你看他,這天氣襪子也不穿。”蘇麟指指點點地說,“昨天我不想穿襪子,就被我娘硬逼著穿上了,說是春捂秋凍。”
蘇頑剛想回答,聽見那道士又吆喝了一聲:
“磨——剪——子呢!——戧——菜——刀!”
這次他們和道士隔得近了,那一聲吆喝聽在耳朵裡,格外覺得震撼。
水田裡的一群白鷺被嚇得“撲棱棱”飛起來,像一串受驚的白雲,忽忽悠悠地飄向遠方去了。
正在埋頭啃草的水牛也停下來,瞪著又黑又大的眼睛盯住道士的背影,“哞”地叫了一聲,就像在回答道士的吆喝。
蘇麟嘻嘻地笑了一聲:“別叫了,快吃草吧。趕緊再啃幾口好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兄弟倆牽著牛,再次回到家裡時,正是半下午,太陽開始偏西了。
蘇頑估計,磨剪道人應該是在村裡那個大大的曬谷場上。一般村子裡人有事聚集,通常都是在那裡。
正好他大伯蘇避秦和他爹蘇元亮從屋裡出來。大伯笑著對他們說:“家裡要磨的刀剪都拾掇出來吧,一起找道士去嘍。”
蘇頑就拉著蘇麟的手,小哥倆跟在老哥倆身後,一起去磨刀剪、看稀奇。
桃源村地處絕谷,好不容易從外面來個人,全村人都跟過年過節一樣,幾乎家家戶戶都來看稀奇。連各家養的狗都會跟著湊熱鬧。
何況這是來過幾次的磨剪道人,全村的人和各家的剪刀菜刀想必都等他很久了。
蘇頑長這麽大,聽說他的故事多少次了,總算到這一天才看到本人。
村裡的曬場上已聚了不少人。蘇頑擠進人堆裡,卻見那個道人正坐在地上,埋頭磨一把剪刀。
只見他頭髮蓬亂油膩,好似還有虱子爬進爬出。身上衣服灰不灰黑不黑的,說不清到底什麽顏色,勉強分辨出有的地方打著補丁。領口袖口都油亮泛光,手指甲腳趾甲也黑乎乎的。
那道人“嚓嚓嚓”磨了好一陣,蘇頑正看得氣悶,忽見他停下來,用小木杓從身邊小桶裡舀出水衝幾下,露出一把磨得簇新的剪刀,雪亮鋒利,刃口冷森森的。
道人又伸出紫不紫紅不紅的一條舌頭,在衝洗乾淨的刀鋒上舔了一舔,隨手拿起地上一個油膩的小酒葫蘆灌了一口,臉上露出滿意神色。
蘇頑這才看清楚他的模樣,原來是個最不起眼的老頭兒,滿臉皺紋,腫泡眼,酒糟鼻,黃皮寡瘦,一張嘴露出滿口黃牙。
接著,那道人從懷裡摸索出一個同樣油膩的小布包,慢慢打開,取出一塊黑黝黝的皮子, 在剪刀兩邊鋒刃上來回一抹,剪刀越發寒氣逼人。
他這才把剪刀倒轉來,刀柄衝前,直遞給人群中一名中年漢子。
蘇頑不禁心想:“可算是磨完了。這老道士好可憐,要走這麽遠的路來給人家磨刀刀剪剪,一個就要磨這麽久。晚上估計也只能在曬場邊的小棚子裡過夜。”
忽然有人輕輕拉了他耳朵一下,蘇頑忙回頭一看,正是他媽蘇二娘,正把兩張剛烙好的餅遞過來。
“我說來看一眼,你大媽非要我拿來給你們,”蘇二娘笑著說,“分明一會兒回家就能吃了,她生怕餓著她這兩個寶兒。”
剛出鍋的烙餅又熱又香,蘇麟早伸手抓了一個過去,張口就咬。
蘇二娘笑著對蘇麟說:“半大小子都是餓狼,真餓狠了就快跟二媽回家吃飯去吧。”
蘇頑也有些餓了,拿著餅正待咬下去,正巧那道人抬起頭來,瞧見蘇頑,又看了看他手裡拿著的烙餅,忽然眯眼一笑。
蘇頑猜他是餓了,就把烙餅遞過去:“道士爺爺,您走這麽遠的路,餓壞了吧。這餅給您吃。”
老道笑了笑,也不客氣,說聲“我倒是好久沒吃過這些東西了”,接過烙餅,幾口就吃光,接著又開始“嚓嚓”地磨起來。
這樣看了一陣,蘇避秦和蘇元亮兄弟拿來的刀剪也磨好了,叫蘇頑兄弟一起回家。圍觀的人也少了,曬場上的人漸漸稀疏了些。
蘇頑拉著老爹的手往家走,路上偶一回首。那道人又正好抬頭,遠遠地盯過來,見蘇頑看過去,又是眯眼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