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了解你！

　　要是換個場合，換上別人，這句話說不定就能讓人產生知己之感。最起碼，也會讓人覺得有幾分親切。

　　然而此時此刻，這句話聽在蘇頑耳朵裡，卻像一個焦雷，帶著巨大的霹靂聲，猛然間在耳邊炸響。

　　餐花道人當時反覆叮囑過的話，關系到他的性命安危，關系到他能否有機會救出家人和弟弟，對他來說簡直無時或忘。

　　他不知道老者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不知道對方了解自己到什麽程度。

　　他生怕自己念頭轉動之間，會被人窺破心思，看穿他身上背負著的那些不能說的秘密。

　　所以，蘇頑盡管心亂如麻，卻只能木木呆呆地坐著，寧可腦袋一片空白，卻什麽也不敢去想，更不敢輕易開口。

　　“你不必害怕，我不會故意去窺視你心中所思所想。我想了解你，只要感覺到你的氣息，就知道個八九不離十了。”老者又慢慢說道，“我找你來，也是為了幫你。”

　　“我是才入門的弟子，什麽本事都沒有，您怎麽會知道我?”蘇頑懷疑地問。

　　老者閉了閉眼，又慢慢睜開，說道:“昨日你用手中的法寶，扇出那一陣陰風，我便看見你了。順便好好瞧了瞧你。”

　　“那，您都瞧見了什麽?”蘇頑有些緊張。

　　“很重的戾氣……”老者歎息般地說，“今日你一進縹緗閣，我就感覺到了它。你身上的戾氣太重，遲早會毀了你。”

　　蘇頑無法接受這麽負面的評價。

　　“我可不是什麽性子暴虐的人，哪來那麽多戾氣。”他竭力否認，甚至有點兒不要臉地舉出證據來自吹自擂，“我兩位師父，還有戚二叔他們，個個都誇我很好呢。”

　　不過，剛說完這話，他又不禁覺得自己太幼稚，太沉不住氣。

　　“你聰明乖巧是真的，他們誇你好是真的。大多數時候，你確實是個溫厚善良的孩子。可是你身上戾氣極重也是真的，你性情裡也開始有了一點狠辣的趨勢。”老者咳嗽一聲，說道，“這些側面彼此矛盾，然而它們都是你。”

　　“我又沒做過什麽壞事……”蘇頑連忙反駁說。

　　“你昨日跟一名綠衣少年淘氣，不止破了他的招式，還讓他受了一點傷。”老者看著蘇頑，溫和地說，“這也罷了，可是你對他心境破壞得厲害，差點兒把他打落一層境界。”

　　蘇頑大驚:“什麽?我只是……只是氣不過，都是同門，他那樣逼我，才想法教訓他一下，讓他從此知難而退。我可沒想故意害他！”

　　老者搖了搖頭，說道:“我這樣一個臭烘烘的糟老頭子，故意來為難你，你不認識我，還肯勉強擔待我。你這樣的性子，當然不會想著存心去害別人。可他到底還是傷在你手裡了，而他是你的同門師兄。你真的明白花神廟的同門意味著什麽嗎?”

　　蘇頑沮喪地說:“我……我來的時間太短了。熟悉的同門很少。”

　　“花神廟的同門，下山之後，遇到事情就會性命相交，有很多師兄弟姐妹互相救援，一起出生入死的先例。就算在山上有什麽爭執淘氣的，他們也會互相留余地。可是你呢，你仗著心思巧妙，把你同門師兄騙得暈頭轉向，再拿法寶對付他，這樣倒是顯得你厲害了，可是你有過半分給人留余地的心思沒有?他若是完全不留余地，你當真能有一絲佔上風的機會嗎?”

　　老者聲音並不大，可是卻問得蘇頑一句話都回答不出來，

隻覺得額頭冷汗滾滾而下。　　“我……”

　　“你是在用對付仇敵的方式來對待你的同門。”

　　蘇頑深吸了一口氣，勉強說:“我只是想讓他知難而退，並沒有把他當仇敵看待。”

　　“你本來的用心當然不是那樣的，可是你恨意上來，沒了分寸，那就變成對仇敵的方式了。仇恨是很難馴服的情緒，你還太小，不知道厲害。”

　　“我……我就是恨他，我就是恨他！”蘇頑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有些嘶啞了，“誰叫他無緣無故來欺負我！”

　　老者又搖了搖頭:“你是恨他，可你不止恨他一個人，你的恨也不是因他而起的。在你心中，原本就有極深的恨意。你是把更多的恨，一起算在了他頭上。如果不能化解，總有一天，你可能會恨所有的人。說不定你會用解決仇恨的方式來解決一切不如意的事。”

　　蘇頑聽得身子一僵，瞪視著他，驚問道:“您……您又如何知道?”

　　“此刻你坐在我對面，我如何會感覺不到你心中的仇恨?”老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蘇頑，說道，“這不是眼睛看得出來的，這是修為和歲月給我的直覺。不管你面上是什麽表情，嘴上說著什麽話，我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在你心中，仇恨多得都快燃起來了。”

　　蘇頑本能地想要繼續否認，卻忽然覺得，在這老者面前撒謊確實很需要勇氣，盡管他認為自己從小就算得上是說瞎話的大王。

　　“您還感覺到了什麽?”他不禁問道。

　　“悲傷……你心裡有多少仇恨，就有多少悲傷。”老者有些同情地看著他，說道，“你年紀不大，發生了什麽事，竟讓你如此傷心?”

　　“我不傷心。我師父對我很好，我義母對我也很好，還有一些同門對我也很好。”蘇頑咬了一下嘴唇，驕傲地否認，“我告訴你，我才不傷心！”

　　他感到老者那同情的目光對自己簡直一種侮辱，就跟鞭子似的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繃緊了臉。

　　老者又歎了一口氣:“你是個很要強的孩子。可惜有點兒太要強了，甚至不惜自己跟自己為難。你以為不說我就不知道麽，你的事我可都聽說了。”

　　“那你還故意來問我！我不要你管！”不知道為什麽，蘇頑覺得一股怒火在心裡“滋滋”地往上冒，讓他簡直沒法控制自己。

　　在這老者跟前，他感到自己就像被扒光了全身上下的衣服，任人打量和賞鑒。

　　以前他從來沒有這種手足無措到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的感覺。

　　“我要回去了！我討厭你！”不等老者說話，他又忍不住凶巴巴地說。

　　隨即，這些脫口而出的粗魯言語，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讓他臉上頓時發燙。

　　仿佛他是一隻被人逼到牆角的小動物，原本偽裝得貌似乖巧可愛，卻在不覺中露出齜牙咧嘴的醜態。

　　任性、凶狠、蠻不講理、張牙舞爪……

　　我其實就是這樣一個面目可憎、令人討厭的人，他想，戚二叔一直都錯看了我。

　　老者看著他因害臊而發紅的臉，柔聲說道:“無心之言，你也不必自責。我已說了要幫你，怎會和你計較?”

　　“可是您……您要幫我什麽?”老者的態度讓蘇頑慢慢放松了一點兒，他的怒火漸漸平息下來。

　　“你心裡藏了那麽多仇恨和悲傷，那麽多心事，這不是你這年紀的人應該承擔的。就算你仗著自己聰明，憑著一股狠勁兒，忍人所不能忍，暫時強壓下去，你以為這樣就行了麽?我跟你說，這樣遲早要出大問題。你現在性情就已經開始在變了。你如果肯對人訴說一下，說不定還能好些。可是你又沒有合適的人可以說，那你就當我是個隨時都會死掉的老頭子，放心大膽地說給我聽好了，我保證不告訴別人。”

　　蘇頑微微低頭，不去看老者期待的目光。

　　他想:

　　我是真的很想我爹我娘……

　　可我不能說給他聽，他連自己父母長什麽樣都不記得了吧。我的父母是沒了，我可記得清清楚楚的，我說給他聽，他也理解不了。

　　還能有一點點機會把小麟找回來嗎?

　　這也不能說給他聽，我大伯大媽都沒了，弟弟也不見了，所有的親人全都不在了，說給他聽也沒用。

　　他還有親人活著嗎?他有過這樣的親人嗎?他連人都不是，最多是一棵樹，一株草，說了他也只會裝模作樣地同情一下。可他不知道，我最恨別人同情我！

　　就當對牛彈琴胡亂說幾句得了……不，我不能說給他聽，我絕對不能讓他鼓惑到我，有些事是說不得的，萬一不小心說漏嘴了，說不定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了。

　　可是我的心臟都要爆炸了……那也不能說給他聽，他都這麽老了，我敢說他連尿尿的地方都長滿了老年斑，毛毛都肯定要掉光了。

　　傷心和仇恨這些情緒，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他根本感受不到了，就跟他的舌頭已經老得嘗不出食物的滋味一樣……

　　他正在頭脹腦熱地胡思亂想，老者忽然“嘿嘿”笑了一聲。

　　蘇頑連忙抬頭，老者看著他說:“我不願意去看別人的想法，可是我承認，剛剛確實不小心看了你一眼，就看到了你最新出現的一個念頭。你這個小東西，陰壞陰壞的，嘴上說起好聽的話兒來比誰都好聽，刻薄起來就是我活了一輩子也沒見過的刻薄——你把我形容得也忒不堪了。可是我為什麽偏偏就這麽喜歡你呢?”

　　“又……又不是我真的在想，是那些念頭自己……自己冒出來的！”蘇頑被他說破了剛才的念頭，登時臊得滿臉通紅，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就不要想那麽多了，揀你願意說的隨便說說吧，千萬別把你自己給憋壞了。”老者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柔和，就跟哄孩子似的。

　　“我不想說。”蘇頑沉默片刻，冷淡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