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頑見他老成那樣，怕他摔倒，忙先扶著他坐到椅子上，自己又去給他撿拐杖。

　　“你倒知道好歹，遇上我老人家先跌個見面禮。”老者接過拐杖，不說別的，反倒咧開嘴來了這麽一句。

　　蘇頑暗想，這老者只怕是老顛東了，說的這夾七夾八的都不成話。

　　“您坐著吧，我不打攪您了。”他嘴上敷衍了一句，就想另外找個地方。

　　剛走了沒兩步，老者在後面說:“給我站住！你是哪家的孩子，這麽沒規矩，我這都沒發話呢，誰許你走的?”

　　蘇頑本來想看會兒書，被他這麽橫插一缸子來糾纏住，不免有些不高興，又不好跟他十分計較。

　　“您還有什麽要吩咐的呀?”

　　“我本來想跟這清靜一會兒，被你給攪了，我也不願待了。我要到上面去，你得送我。”

　　鬧半天，他就是訛自己來幫他一下，蘇頑算是明白了。

　　蘇頑在很小的時候聽家裡大人說起過，人都是“以老還小”，意思是老了老了就成了老小孩了。

　　眼前這個老小孩分明是跟自己賴皮，他就當遇到個很小很小的小毛頭罷了。這點兒小小的要求他當然不會拒絕，送一趟就是。

　　“出了園子，在拐角處就看到路了。”他正這麽想著，老者就他在耳邊說。

　　就跟吃定了他會答應似的。

　　蘇頑笑了笑，便攙著老者的胳膊，依言出了園子，走到樓層的拐角處，那裡有一道樓梯一直延伸到上面樓層。

　　他剛要踏上那道樓梯，牆壁上卻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扇小門，裡面隱隱有一線光亮。

　　“到這門裡去。”蒼老的聲音在他耳邊說。

　　蘇頑踏進門內，走了兩步，無意中回頭一看，那扇門已失去蹤跡。

　　此時門內的通道卻顯得光線明亮，蘇頑便扶著老者，沿著這彎彎曲曲的通道往下走去。

　　走了一陣子，通道的盡頭顯出一個出口，更顯得亮堂。

　　蘇頑發現，他們來到一個大樹杈上，四面是一叢極為濃密的樹葉叢中，天光從層層疊疊的葉片縫隙中透進來，也被綠葉染成青碧色。

　　他還在發愣，那個瘦得皮包骨的老者早已坐下來，同時對他說:“坐吧。”

　　這時候，蘇頑才覺得自己是真的發傻了。

　　從一開始他就該明白，這麽一個看著很不起眼的老頭兒，能夠出現在花神廟的縹緗閣，他就不能是尋常人。

　　這可和人族那種年老體衰的老年人完全是兩碼事。

　　他純粹是被這老者外表的老態給唬住了，所以剛才就愣沒反應過來。

　　不過這位老者看起來確實太老了。

　　他長這麽大，第一次遇到這麽老、這麽老的老者，老得讓他不知道如何去形容，隻覺得此時此刻，他全部的人生經驗都不夠用了。

　　蘇頑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由自主地坐下，還在看著這老頭子發呆。

　　剛才他還沒怎麽留心，這會兒坐在如此近距離的方向認真看過去，只見這老者臉上、手上和脖子上，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黃褐色老年斑。

　　“坐過來點兒，到我身邊來。”老者伸出雞爪般枯瘦的右手，對著蘇頑微微招了招。

　　蘇頑看在眼裡，又有些害怕，又覺莫名傷感，不由得有些同情起這個人來。

　　他暗想，變老，說不定會是一種很可怕的疾病吧。

　　隨即又想，哪一天我要是老成這樣，恨不得輕輕碰一下，

就是大把大把的年齡“劈裡啪啦”地往下亂掉，那我肯定會傷心得要哭出來。　　“你這娃娃倒是多愁善感，心思又古裡古怪的。”老者衝著他微微點了點頭，笑了一下，臉上無數的皺紋擠縮成一團。

　　蘇頑剛才被那些老年斑震撼了一把，這時又被他的皺紋震撼了一把。

　　而且這老者頭上光溜溜的，一個小小的腦袋也是乾巴瘦小，一絲頭髮也沒有。

　　眼見他衰弱如風中之燭，連說話聲都嘶啞微弱，仿佛隨時都會咽氣，蘇頑卻已經明白過來了:

　　這老者之前那一番故意做作，不過是跟自己開個玩笑，人家就是專門來尋他的。

　　“請問前輩如何稱呼，您找晚輩有什麽吩咐?”蘇頑完全想不出這個人的來歷，印象中根本沒聽人提到過，隻好直接問了。

　　他雖知這老者必是花族之人，但也對他的身份好奇。

　　也許這老者是上次見過的那種守衛縹緗閣的高手之一?

　　雖說師父也提到過，這縹緗閣中還有一位空桑大長老，地位尊崇，法力高強，若能得他老者垂憐召見，便是一重大福緣。

　　不過，蘇頑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福氣，能夠無緣無故地見到空桑大長老。

　　更何況，這老者的模樣，可和蘇頑想象中那位有極大法力的空桑大長老相去甚遠。

　　老者一時也沒答話。

　　蘇頑挪到他身邊，學他的樣子，盤腿坐在巨大的樹枝上，接著跟他面面相覷。

　　他越是眨巴著眼睛看這位老者，越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忽然又覺得，年老，大約也有一種無形的、能鎮定人的力量。

　　所以他隻好乖乖地坐著，聽對方說話。

　　“哈，你這娃娃有點兒意思。”老者又樂了。

　　蘇頑驚覺，他好像能猜透自己的想法， 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頓覺自己的一些念頭頗為無禮。

　　然而，老者隨後說的一句話，卻又驚得蘇頑差點兒跳起來。

　　“你一進縹緗閣，我就感覺到你身上的戾氣。”他慢吞吞地說，“你把昨天用的那件法寶，一直帶在身上麽?”

　　“我……”蘇頑震驚之余，知道這老者說的是九秋風露，“前輩怎麽知道，我昨天用過這法寶，又如何知道我一直帶著?”

　　以前他也許還可以不帶這扇子在身上，可是現在跟綠天他們有了點兒糾紛，他反倒要提醒自己時時帶著。

　　連戚二叔知道他要來縹緗閣，還有些放心不下，特意跟著過來呢。

　　“你師父對你寵愛太過，給你這等法寶，對你卻是有害無益。”老者溫和地說，隨即伸出右手，攤開手掌，“把它給我，好不好?”

　　他的語氣非常柔和，聽在人耳朵裡，讓人簡直不忍違逆。

　　蘇頑不由自主地把九秋風露取出去來，便要放入老者掌中時，隨即又猶豫起來，慢慢地縮回手。

　　老者倒是沒有阻攔。

　　“這是我師父給我的，我不能給別人。”蘇頑有些抱歉地說。

　　他還沒完全擺脫這老者留給他的“老小孩”印象，說話時不由自主帶上了哄小孩子的溫柔口氣。

　　老者啞然失笑，靜靜地看著蘇頑，說道:“你師父對你了解不夠，不知道拿著它對你有害。可是我了解你。”

　　他的語氣仍然非常溫和，非常平靜。

　　蘇頑正要收起扇子，聽見這句話，不覺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