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頑跟遠秀卿這是第二次打交道。
上次見面,覺得他除了舉止優雅,身上愛亂冒香氣,還對他那種不可一世的張狂勁兒頗有印象。
可是這一次,蘇頑感覺他收斂了不少,簡直說得上有點兒老實。
“所以你是真心地佩服他了嗎?能讓你佩服的人是不是很少……”
遠秀卿瞪了他一眼:“那也得把你算上。上次才見面,你說的話肉麻極了,簡直叫人惡心。這樣不要臉的本事是跟哪兒學來的?我是想不佩服都不行。”
“師兄,不許欺負我。”蘇頑露出受傷的表情,“我是覺得跟你一見如故,願意和你親近,才那樣不拘束好吧。你看你,這才第二次見面,就來教訓人。”
“裝,繼續裝。”
“好了,還是說戚二叔吧。我倒是覺得,你在他跟前的舉止才像是裝的。”
遠秀卿是連他師父鳳媒先生都要哄著的一個人,在戚二叔跟前,他卻有點兒恭順得過分了。他不該是這樣的。
蘇頑正在納悶,遠秀卿說:“修為差距還好。可是他的功法意境讓我有點兒畏懼。”
蘇頑“呼”地一下站起來:“你能覺察到他的功法意境?我是頭一次聽人說這樣的話。再好好跟我說說,為什麽你能覺察到?”
“說沒問題。你都沒有真氣,說了你能明白嗎?”
“我最近正在琢磨功法意境的事。”蘇頑毫不隱瞞,“我把‘花族四書’反覆看了幾遍,感覺到了意境的影響,不管心法還是術法,都影響到了。”
遠秀卿呆了一呆,隨即恍然道:“因為你是人族的吧。總聽說人族弟子靈性過人,不料你都沒有入門,純粹看功法也能琢磨出來。以你這份兒穎悟,勉強也配做我的師弟了。”
蘇頑隻得對這屈尊俯就的誇獎表示感激:“多謝師兄鼓勵。師兄要是再說說意境的事,就更好了。”
“《氤氳篇》是非常強調意境的功法。我師父隻一提起意境,我就明白了。換了別的草木出身的弟子,光意境什麽意思,他就得頭疼許久。我能明白是因為我資質足夠好,畢竟我是眾香之王……”遠秀卿洋洋得意,擺出一副要把自我讚美進行到底的架勢。
“知道啦,畢竟你體內天生一段風——流——奇——香——”蘇頑趕緊插嘴,心裡說:眾香之王也許不假,自誇之王更是真的。
遠秀卿臉“唰”地紅了:“你什麽態度!就不能誠懇地誇一下人嘛。”
他是一生氣臉就紅。
蘇頑忙收起嬉皮笑臉的樣子,說話也不故意拉長聲音了:“哎呀,師兄,你最帥了。我剛才就是羨慕得嫉妒了一下。別跟我計較好嗎?接著說接著說。”
“你的嫉妒是最熱烈的讚美,我呢,自然是當之無愧。”遠秀卿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意境,不光影響功法本身,不同意境還可以產生克制效果。”
這是蘇頑完全沒有料到的話。
他感覺到了,也許這才是花族功法中比較深層的東西。
他估計,之前師父和四師父沒有提起,多半是因為他連真氣都沒有,距離談這個話題還早,卻不知他自己會誤打誤撞地琢磨到這一步來。
旁的不說,他跟這兩位師父說自己發現了意境的影響時,師父支離先生雖然語氣平淡,眼裡一閃即逝的驚訝之色他還是看見了的。
本來他想多問一些,可是見兩位師父談興正濃,支離先生又發話讓他先離開,他也隻好走了,
打算下一次見面再好好問問。 沒想到正在為這個思來想去之際,這位遠秀卿師兄卻談到了這個話題。
簡直就是雪中送炭啊,蘇頑想。
而且他說的這句話,聽起來簡單,其實裡面有很多東西,包含了很多種可能性。
蘇頑越想越覺得興奮,隻覺得腦子裡有好多念頭在那裡亂轉。
他恨不得能拉著遠秀卿繼續問下去,問得越多越好。
沒等他開口,遠秀卿又說了一句更觸動他的話:
“如果修為跟得上,心性又足夠強大,你還可以改變一種術法的意境。”
蘇頑聽得心花怒放。
這正是他眼下最想知道的東西。
而且,他不會笨到去問那種最沒價值的問題,諸如“原本是春天的意境,你怎麽能使出秋天的意境”之類蠢話。
這種低級的疑惑,早在學堂的時候,他就通過跟吳先生討論文章解決了。
一篇原本歡快的文章,當你心境沉鬱之際,由於心態的影響,或者環境的變化,甚至只是語調的轉換,就有可能讀出傷感的情緒。
這就是人可以對事物做出的改變。
“因為人是活的。”吳先生當時這麽說過。
很多東西,只要敢於去想,確實可以出現多種多樣的變化。所以有時候,能想得到是非常重要的。
遠秀卿這時候說的這些話,雖然聽起來乾巴巴的,卻都是直指核心的重要想法。有了這些想法,別的就好辦得多。
“師兄,你懂的真多。接著說啊。”蘇頑見他停下來,不由得催促。
遠秀卿微微一笑,露出歉然之色:“別的我都忘啦。這個是很難的東西,不太好理解。當時師父說得也不多,我就記住了這兩句話。”
蘇頑略微有些遺憾,不過轉念一想,好不容易想破腦袋才發現意境這回事,立刻就有人送上門來給了兩句這麽重要的話,這已經是很幸運的事了。
於是他又高興起來:“不管怎麽說,多謝師兄指點。對了,你說戚二叔的功法意境讓你畏懼,究竟是什麽意思?”
遠秀卿輕聲歎道:“其實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在疏香境煎熬得有點兒久了。雖然師父總說我進境足夠快,可我是真的覺得慢。”
“這跟戚二叔有什麽關系?”
“因為我沒有超越疏香境,真實穩固的境界就還在暖香境, 是偏熱偏燥的。可是他的功法,給我的感覺卻是溫涼清靜。他和我的班輩之類且不說。所謂春溫秋肅,相生相克,我感覺我的意境被他克制得死死的,我簡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要小心收斂著氣息,才覺得心裡好過一些。”遠秀卿眉心微蹙道。
一個人要是生得太好看,就連皺眉,額間生出的紋路都堪稱精致優美。
蘇頑看著他那仿佛巧手繡上去的皺紋,心裡不禁猜測:這位又香又帥的師兄,只怕是太張揚,在戚二叔那裡碰過釘子了。
若是一開始就收斂著氣息,又何至於覺察到對方的意境,還生出畏懼之心?
“少爺,我今天采集的花蕾有十多種。味道如何,你們嘗嘗看。”就在這時候,戚二叔端著幾個碟子出來。
蘇頑吃了一個,細品之下,覺得確實比起小杏送的還要好些。
這也在情理之中。配料相當的情況下,戚二叔做的朝華餅多了一味靈氣豐沛的槭樹汁,九香園未必能隨時拿得出這東西來。
“啊啊啊!這也太好吃了!”
遠秀卿的反饋讓他們倆人都有點兒凌亂。
隻嘗了一口,他就開始嚷嚷:“蘇師弟,我都要嫉妒你了!可是這不公平!都是四賢齋弟子,為什麽你就可以天天吃這個!……太好吃了!不公平!”
“他這是……”戚二叔看了一眼遠秀卿,稍微有一點點兒愣神。
所以說戚二叔確實心性好,就這樣,他也沒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人家。
“誇您的手藝呢。”蘇頑說,“嫉妒是最熱烈的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