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離先生疑問地看著公孫先生，等著他的解釋。

　　“以我對人族的了解，對一個人最有效的製約，從來不是外力，而是他自己的心性。我對蘇頑的心性極有信心。”公孫先生說道。

　　支離先生不置可否地道:“連一絲真氣都沒有的人，你相信他的心性?真正的心性，要等他入門之後才能顯露出來吧。隻說如今，他對我一時畏懼，一時又嬉皮笑臉，我是拿他沒法。你看得出他是什麽心性?”

　　“大先生多慮了。這不就是孩子的心性嘛，往好聽了說，就是所謂‘赤子之心’。人族子弟對於尊長，向來是既親且敬，情緒起伏之間，就有這些變化。他也只是個孩子，自當有這些情緒。這和大人的故意作偽，完全不是一回事。話說回來，他若是一味的恭順拘束，反而透著虛假了。真要是那樣古板又愚蠢的東西，你我豈能看得入眼?”

　　“我就姑且信你。也不知他有什麽好，你非要這樣偏心。”支離先生笑道，“如今你又不止一個弟子，就不防備那兩個有什麽話說嗎?”

　　公孫先生微笑道:“我就偏心，也是偏心在明處，偏心得公平。那兩個感激他還感激不過來呢，還能有啥說的。”

　　他二人繼續議論了蘇頑幾句，又漸漸扯到別的事情上去，便暫時把此事放下了。

　　蘇頑回到玉樹苑，見到了戚二，便獻寶一樣，把公孫先生給他那個裝著流年丹青的玉瓶取了出來。

　　此時他自己也是第一次見到傳說中來自椿爺的香椿芽茶，見其綠葉紅邊，濃香馥鬱，想了一想，登時明白了，兩位師父口中說起椿爺製作的茶叫做“流年丹青”，原來有一半就是從葉子的色澤來的。

　　另一半當然是因為椿爺原身是萬年大椿，自讚年頭活得久之意。所以合起來便成了“流年丹青”。

　　與蘇頑從前見過的香椿芽的區別在於，這玉瓶裡的都是焙幹了的，不像樹上現摘的那樣鮮翠欲滴，帶著滋潤感。

　　戚二對這幾片香椿芽茶也頗讚歎了幾句，便說要替他泡一杯，別的先收起來。

　　蘇頑說:“戚二叔，這個本來就是拿來當茶喝的，我也頂多只能泡一片，而且只能喝小小的一口。別的多半是四師父讓我帶給您的，要不他何必故意浪費?不如您把剩下的一壺煮了吧。”

　　戚二想了想，沒有推辭。

　　很快，兩人一個對著杯中泡開的一片葉子，一個守著煮在壺中的幾片葉子，慢慢啜飲。

　　蘇頑非常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一縷芳香順著吸進去，一股微微的熱氣順著血脈生發出來，四處遊走，好像整個身體都像是被滋潤了一番，皮肉骨骼都覺得十分熨帖，連精神也格外飽滿。

　　萬年大椿的靈氣，果然非同小可。

　　他是連真氣都沒有的人，多半也吸收不了多少，只是聞聞味兒，沾著一點邊兒，也覺得大有好處。

　　“他這茶裡有一種好勝的味道，更像是一種靈藥。茶葉要更平和內斂一些。”戚二叔說，“少爺您暫時沒有真氣，好處不能全得，但也接近脫胎換骨了。隻嘗這一口，肉身的強韌程度就會勝過人族絕大多數人，不過這效果，要慢慢才能顯得出來。”

　　蘇頑暗想，雖然自己至今沒有真氣，先前黑童白童送來的兩種藥已對身體大為強化，加上這流年丹青的作用，比起尋常人族，體質改變也是應有之義。

　　只是如今這個軀殼滋養得再好，一日沒有真氣，一日就還是肉體凡胎，

和真正修仙者靈肉合一的境界，差得可太大了。　　這個樣子活下去，哪怕活個幾百年，也始終是凡人。

　　何況他還被那神念附身，是生是死，三年就必須要見個分曉。

　　“我前幾日看好了幾處地方，估計這一兩天正會出現很多最新鮮的蓓蕾，正好您今天回來得早，不如我去采來做一次朝華餅吧。”戚二喝光最後一滴茶水，說道。

　　“那太好了。可是，上次小杏說，最好在日出前采摘。”

　　戚二說:“初生蓓蕾若被陽光直曬，經得起的盛開，朝氣中多了一分火氣。經不起的就身心憔悴，朝氣變為暮氣，反正都不堪食用了。也有一些蓓蕾躲在背陰之處，這個時間去摘取，才是正好。”

　　“對了戚二叔，上次我答應遠秀卿師兄，若您再製朝華餅，就請他來。會不會給您添很多麻煩?”蘇頑有些內疚地說，“當時您沒在，也沒來得及和您商量。後來居然一直就忘記跟您說這事了。”

　　戚二咧嘴一笑:“少爺放心，這樣的小事，您說什麽就是什麽。索性我回來時，順便去珠林清苑走一趟，叫他過來吧。”

　　遠秀卿來的時候，有些靦腆，帶著微笑，當然還帶著他那令人捉摸不定的香氣。

　　他說話斯斯文文的，嘴裡叫著“戚二叔”的時候，顯得有點兒羞澀，但也足夠恭敬。

　　戚二叔跟他平平淡淡地說著話，兩人就這樣走進了玉樹苑。

　　這場景甚至說得上和諧，蘇頑擔心的情況並沒有出現。

　　他松了口氣，等戚二叔丟下他倆自去做朝華餅，就和遠秀卿閑談起來。

　　“大先生這頭木奴，可真不簡單。”沒等蘇頑問，遠秀卿就主動說。

　　“……是戚二叔。”

　　“哦對，是戚二叔。我是心裡這麽想慣了。”遠秀卿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以前只知道他，也沒接觸過。他今天來找我，我想起你當時囑咐過我，對他可沒敢失了禮數。”

　　蘇頑不知道他關於“不簡單”的感慨從何而來。

　　“戚二叔去珠林清苑找的你?”他問道。

　　遠秀卿點點頭:“我佩服有本事的人。他能做這麽好吃的東西，肯定花了好多時間琢磨。燒菜做飯都是煙熏火燎的，草木出身的人雖然不一定怕火，其實容易不耐煩，他卻又耐得住。這也是了不起的地方。”

　　蘇頑以前還真沒想到這一層:“這麽說，戚二叔的心性非常不錯了。”

　　“他身上有一種混雜卻安靜的東西。”遠秀卿若有所思道，“我也看不大懂。但我覺得他修為很厲害。”

　　“我聽說戚二叔還沒到金丹期。你也是化形期，不知道你們差距有多大?”

　　“差距大著呢，每一個小境界都差很多時間，有些人一輩子都未必能夠修煉到金丹期。但是我看他鐵定會進入金丹期。這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可我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