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頑聽他們左一個“意境”、右一個“意境”地說了一陣,已覺有些觸動,聽到公孫先生最後這番話,忽然一下子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他琢磨了那麽久,到底《本草卷》、《珠林篇》和《群芳譜》記載的術法,是依照什麽來劃分的,草本木本、男女性別這些都想過了,唯獨沒往意境方面想。
此時再琢磨的話,這三部功法若是從意境角度來考量,可謂差別極大。
《本草卷》記載的術法往往盡顯草木的輕軟繁密、纖柔堅韌,蘇頑還記得一些的有“晴翠引”、“漏春指迷”、“縛仙術”等,也有的印象還不夠深。
這些術法,大抵以輕靈曼妙路數為主,也有個別例外的。
至於沒有完整內容,隻撮要介紹的,也還有幾十種。按照這部經典的說法,只要提了名字的,就值得一觀。
《珠林篇》多是剛強疏朗、雄壯張揚的,詳細記述的術法有“枯木功”、“原木大劍”、“伐柯功”、“歸真劍法”、“枯藤老樹”之類,隻羅列了名字的還有許多。
《群芳譜》則以雍容華美、典雅精致,種種術法如“借東風”、“霜女折花功”、“解語七訣”、“抱香功”之類。
這些術法從名目到招式,無一不充滿美感,但細看內容,威力多半也都不俗。有的修煉要求還很高。
《群芳譜》的附錄部分收入的術法極多,超過了《本草卷》和《珠林篇》。
三部經典收錄的術法,再細究起來,又還可以按照用途,區分為攻擊、防禦、閃避、增益、減益……有些簡直想都想不到的用途,居然也有專門的術法。
若不是閱讀這三部術法經典,蘇頑完全不知道,修仙除了提升境界,需要通過術法來磨礪的因素竟然還有這麽多。
可以說,直到把它們通讀完了這一遍,對所謂修仙,他才真的有了一點務實的了解。
也正因為一下子接觸到那麽多種術法,很容易產生眼花繚亂的印象,容易陷進去,蘇頑才一直在琢磨,怎樣才能對它們有更深刻的認識和把握。
然而他也是在琢磨了這麽久之後,直到聽了師父支離先生和四師父公孫先生的交談啟發,才終於覺得,這三部術法經典最顯著的區別,就是隱含意境的極大不同。
他又進一步想到,其實不僅僅是術法經典,甚至連他熟讀的《枯榮真經》和讀了幾遍的《聽雨錄》,也多處顯示了對意境的看重。
一旦想到這個程度,他忽然對花族的功法,無論是心法還是術法,有了一種更深入的認識,並且在一次覺察到了其中蘊含的人族印記。
“意境”本身,就是人族傳統中非常微妙的一種東西。
要品評詩文還是琴棋書畫,往往會運用到這種眼光,這不是花族或別的種族自己琢磨得出來的……
“原來三部術法經典,是按照意境區分的。可以說‘花族四書’,都在圍繞意境做文章!”他越想越覺得興奮,忍不住說出聲。
支離先生和公孫先生還在東一句西一句地閑談,忽然一起停下來。
“這話從何說起?”
“你是怎麽想到的,說說看?”
兩人不約而同地問道。
蘇頑就把閱讀三部術法經典引起的困惑,以及自己探究過程中的種種想法,包括剛剛相通的結論,逐一說給兩位師父聽了。
“你是真用心了。這幾日你想這些,多半腦子也沒閑過。今天我也不必再談別的,
免得亂你心曲。你要麽回去閑玩半日,或是找點兒消遣,要麽去縹緗閣借一些不相乾的書閑看。不要時刻牽掛修煉的事。”支離先生平淡地說。 蘇頑點了點頭,又問:“我自己沒有真氣,看不了玉簡,為什麽在縹緗閣借閱室那些藏館中,我看到的也都是筆錄的書冊?那麽多館室之內,竟是從來沒見過玉簡。我瞧別人在那借閱室中,看的也往往是書冊。”
公孫先生說道:“玉簡和刀筆記錄的書冊,自是分開存放的,不然就亂套了。你師父帶你去的借閱室,當然只收錄書冊,旁人能看的,也只有書冊了。有真氣還去那裡的人,多半是要麽偏好,要麽戀舊。若是純粹論方便,玉簡比起書冊要方便得多。”
蘇頑又扯了兩句閑話,正要離去,公孫先生把改煉的九秋風露給他,還有一個裝著幾片流年丹青的玉瓶,這才讓他走了。
“你覺得這可能嗎?”他走了之後,支離先生若有所思地說,“我以前嫌他聰明過頭,怕他小聰明,誤了自己心性。結果他是真聰明。可我又越發擔心起來了。他今天說的這些話,你覺得可能嗎?憑他怎麽才智過人, 他隻活了這點兒年紀。他為什麽就能想到這些?”
公孫先生搖搖頭:“不好說。畢竟他是人族,和草木出身的不同。人族幼童頭幾年都要人照顧,不比草木幼苗,一出土就全靠自己掙扎求存。他依附於大人的這些時間,都在長腦長心,再若被學堂先生開蒙啟智,等他長了十年八年,想出什麽來我都不奇怪。”
“可他說的是意境。咱們也都跟人族打過交道,總得是悟性不低的,才能明白意境是什麽,那還只是單論詩書。‘花族四書’裡蘊含意境,門人弟子有的修煉到金丹期都悟不透,他半絲真氣都沒有,就這樣看故事一樣看一兩遍,自己瞎搗鼓幾天,聽你我說幾句閑話,他就琢磨出來了?憑什麽?”
“我倒有一個解釋。”公孫先生想了想,說道,“他是真喜歡讀書,又是很會看書的人。既然熟悉人族詩書的品評方式,他又很會比附,這只怕也是真愛讀書才能開的竅。只要找到合適的比附手段,他就能順藤摸瓜尋過來,看穿我族心法術法的關鍵。這就是‘一竅通百竅通’。這孩子靈性是不缺,要說他當真聰明得天下少有,那也未必。”
說著,他把當日和蘇頑議論九秋風露和悲哀感受這些事,都講給支離先生聽了。
支離先生聽了,又沉吟道:“我竟不知道,咱們這個弟子……他修煉不出真氣,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了。像他這樣一個人,若是當真修出真氣來,別的門人弟子拿什麽跟他比?萬一……以後誰來製約他呢?”
“心性。”公孫先生沉默片刻,嚴肅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