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序言的第一句話，就說得上態度惡劣:

　　“本書三不讀:心不靜者不讀，意不凝者不讀，思不深者不讀……”

　　在這幾句對讀者很不友善的言語之後，接下來是一大篇“劈裡啪啦”的自我炫耀，無非是寫這書多麽用功、花了多少時間等等。

　　這種談論勞作辛苦的話蘇頑雖可理解，卻從來不會輕易把它跟結果好壞掛鉤。

　　莫非誰用了多年時間醞釀了一個屁，便可稱為寶屁、從此算作香的不成?

　　他算是看書有點兒經驗的了，對這位著者的自誇隻覺是人之常情，卻並不會因此便認定這《苦書》好或者不好。

　　一部書到底是優是劣，他歷來隻憑內容判斷。

　　這種重要經驗，也是從學堂裡吳先生那裡得來的。

　　吳先生教大家做文章，不時會布置題目，然後收上來按照甲乙丙丁判分。

　　第一次做文章之後發生的事情，蘇頑至今記憶猶新。

　　滿分十分，當時吳先生給了他九分，也有一些人得六分七分的。

　　一些分數較低的同窗不服氣，就在那裡嘀嘀咕咕地抱怨。

　　有的說:“我雖然寫得沒多好，但是我努力了。”

　　有的說:“我就是沒有那麽認真而已，我要是認真寫，肯定也能拿九分、十分的。”

　　連蘇麟也跟著湊熱鬧說怪話:“我不過字寫得少了一點兒，憑什麽是五分?做文章又不是養豬養牛，還要論塊頭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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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這所有的抱怨，吳先生少見地大發脾氣，一句話就全罵了進去:

　　“你們這些既不謙虛又不老實的東西！事情沒做好，我還沒說什麽，你們倒還有臉先狡辯上了。”

　　一幫同窗當然不服氣，吳先生就講了一番道理:

　　不管做事還是說事，都要有個先後順序。

　　做事的結果是最後出現，說事也要把結果放在最後，不能妄自顛倒順序。

　　不然就是篡改事實，就叫厚顏無恥。

　　無視事實的胡說八道，除了自我欺騙，最多讓別人感到不齒。

　　他指著叫囂“但是我很努力”的同窗:“你努力了，結果你寫得不好，這說明你很愚蠢。哪來的‘雖然但是’?要講‘雖然但是’得這樣來:‘雖然你努力了，但還寫得不好，說明你很愚蠢’。要不然就是:‘雖然你現在愚蠢，但是你可以繼續努力，慢慢變得聰明。’”

　　“你沒有認真，你的結果不好，這是頂公平的。你嚷嚷的又是什麽?你沒有付出努力，你的假設就沒有變成現實，所以一點價值都沒有。拿沒有發生的事來給自己遮醜，和假裝穿上了根本沒縫好的衣服、赤身招搖過市，有區別嗎?”他瞪眼訓斥另一個同窗說。

　　對蘇麟的不滿，他給出的回應則是:“做文章不是養豬養牛，你能想到這個，算是有幾分小聰明。不過萬事都有規矩，先合了規矩，才有資格論優劣。你寫的那幾句話，就算沒有跟他們似的差到狗屁不通，字數不夠就不合我的規矩，給你一半分就是開恩。你本來可以寫得和蘇頑一樣好，卻沒有做到，還不承認是因為你偷懶嗎?”

　　因為吳先生不是愛發脾氣的人，他那一次挨個教訓多人的表現，確實讓大家都印象深刻。

　　他講的那一番道理，似乎也被不少同窗都接受了。

　　蘇頑當然也牢牢記住了這個道理:做事論事，首重結果。

　　具體到《苦書》這部著作來說，他首先要分辨的它的著述內容好壞，

因為內容就是它的結果。　　至於著者說的各種跟內容無關的閑話，甚至連著者本人是誰，對他來說，都不足以成為判斷結果優劣的依據。

　　他把那篇不算短的序言飛快地瀏覽過去，看了好幾頁之後，總算才找到結束之處。

　　在這篇簡直有些羅嗦的序言的末尾，著書人驕傲地宣稱:

　　“本書字字皆苦，若閱者執意研讀，著者概不負責。”

　　最後的最後，這篇不懷好意的序言以一個堪稱惡毒的祝福結束。

　　這句祝福語就四個字:

　　開卷有苦。

　　蘇頑感到自己被這用心險惡的願望刺激到了。

　　雖然他明知，這也許只是著書人弄筆狡獪，使用的激將之法，心中仍是有些不平。

　　帶著不服氣的心思，他忿忿地翻到下面，去看這部《苦書》的正文。

　　他偏要知道這書如何苦法，究竟能把人苦死不能。

　　在他隨便翻開的的地方，右邊書頁卻是一幅褪色的彩畫。

　　畫上是一株奇特的草，一共兩片橢圓形的葉子，葉面是藍色的，葉片背面卻是銀色的。

　　葉面上疏疏的幾條經脈，極似人的五官，仿佛被人用淡墨點綴而成。

　　在這幅畫的左邊那一面書頁上，則用飛揚的筆跡寫著:

　　“吻草，世傳為怨偶所化。

　　“益州有袁氏子，弱冠娶婦，為家中細故琴瑟不調。

　　“欲仳離，不許，亦不育。至死方休。

　　“夫歿日，泣謂其婦曰:與卿結發，竟為怨偶，此亦命乎?

　　“婦亦泣曰:今生已矣，更無來世。願與君偕歸，從此物化。

　　“是日夫歿。不移時，婦亦歿。裡人哀而葬之。

　　“是故雖為怨偶，亦生同室而死同穴也。

　　“不旬日，墳頭生此異草。草僅兩葉，其上眉目宛然，鎮日唇吻交接，殆無已時，因名吻草。

　　“裡中少年有好事者，戲折為藥，頗有效驗。後忽絕跡。

　　“今世間僅存數本，為余自海外遷移至此。

　　“自此玉峰亦有此異種矣……”

　　這記載雖然簡略晦澀，蘇頑卻讀慣這類文字，自然一目十行地掃過去，便知其意。

　　原來這圖畫和文字，說的都是一種叫做“吻草”的稀罕草類，那故事來歷倒也有趣。

　　著書人先把這草說得珍稀莫名，後面又自誇慢慢培育出了一些，更發現這吻草極有妙用。

　　它竟然是一種療毒的靈藥。

　　按照這《苦書》作者的解釋，那化作吻草的怨偶，大約為人時彼此怨毒，臨死前卻大悟，原來竟是彼此情根深種，滿腹怨氣登時消散。

　　後來他們化作這一種只有兩片葉子的奇草，便喜歡吻在一起。

　　用其中一片葉子去貼在中毒之處，它就能很快把毒質吸取出來，再讓兩片葉子相吻，殘留在葉上的毒也會迅速化去。

　　只是天下知道這秘密的人極少，而知道此事又種有吻草的人，仿佛就只有這《苦書》的作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