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頑看這吻草的故事頗覺有趣，見那繪畫和文字都算不俗，便又亂翻了一頁，繼續看過去。

　　這次記錄的又是另一種奇特的草類，一樣是說它的故事來歷，然後有《苦書》著者的個人看法。

　　他看來看去，漸漸意識到，這部《苦書》，竟是一部記載秘藥珍聞的著作。

　　若是著者所言不虛，似乎這些秘藥都是他親見親聞的，因此連畫帶寫地記錄下來。

　　蘇頑本來對藥物就沒什麽見識，早先也只是出於增廣見聞，胡亂翻過幾本人族著錄的藥典丹方之類，那都是凡人的醫藥讀物，他也沒記住多少。

　　眼前這些記錄，更是修仙者的見識，幾乎每一條都是蘇頑聞所未聞的。

　　尤其可貴的是，不少秘藥後面都有《苦書》著者的獨到發現，以及對種種不實傳言的指正。

　　蘇頑雖是個純粹的外行，卻也能看出，這可能是一部頗為少見的藥典。

　　若是有醫者或丹師能讀到此書，多半會有些收獲吧。

　　他忽然覺得，自己大可以把這書好好看一遍，見識一下修仙之人的藥典是什麽樣子，就當雜學旁收，說不定以後也能用得上。

　　此時他已不再計較著書人在自序中的惡劣表現，反覺得惟其如此，這部《苦書》才更加吸引人似的。

　　蘇頑隨即又想起，手中的只是《苦書·上卷》，大約至少還有下卷，甚至存在中卷都有可能。

　　他往書架上看過去，果然又找出兩冊，便都取了下來。

　　他撣去灰塵一看:這兩冊書確實是《苦書》的中卷和下卷。

　　蘇頑心中很是歡喜，抱著這三冊書，真恨不得能一頭扎進書頁裡去，把它們都看完。

　　三冊《苦書》都是又厚有重，蘇頑抱著也不太方便，不過想到室中並無旁人，就無所謂舉止斯文了。

　　他也不嫌髒，把《苦書》上、中、下三卷並排放在地上，直接趴在那裡，隨心所欲地翻看，一邊看，一邊讚歎。

　　偶爾看到格外精彩難得的內容，更忍不住嘖嘖稱奇。

　　蘇頑看了很長時間，也不過在三卷《苦書》中跳躍著讀完了很少一部分內容。

　　然而這一日他先跟去見過了師父，又跟遠秀卿一起盤桓了半日，到這借閱室便過了午時，又在譜志書冊藏館中翻看許久，更專門看了老半天《苦書》，肚子裡早已“咕咕”叫起來。

　　他揉了揉眼睛，估計大約也該是黃昏時分了，便坐起來，這時才覺得吃了一驚。

　　室中不知什麽時候已然多了一團雪亮的白光，是從頂上照下來的，只因他看書入神，就沒覺察這無聲無息的變化。

　　那白光並不刺眼，蘇頑朝光源看過去，只見一顆他拇指大小的珠子，鑲嵌在屋頂上。

　　他還記得，當初在葬仙谷崖頂見過吳先生用一粒珠子照明，那光仿佛是乳白的，也不是這種亮法。

　　大約這便是夜光珠了，此前他只在書上見過有這種寶珠，這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他在玉樹苑都是點燈的，也不曾在夜晚去過師長室中，並不知他們又用什麽東西照明。

　　蘇頑羨慕地望著那夜光珠，心想，自己住處要有這個照著看書就好了。

　　“縹緗閣收藏書冊，見不得燈火，所有藏館中均以最好的夜光珠照明。”身後一個聲音淡淡地說道，“這一品級的珠子叫做‘晴光宣夜’。”

　　蘇頑吃了一驚，忙轉過身來，只見穿著粗布長袍的韋師叔就站在跟前，

看著自己。　　“韋……韋師叔！”蘇頑忙叫了一聲。

　　“人都走光了，就剩你還在這裡。我倒要等著看看，你究竟想耗到什麽時候。”韋師叔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不冷不熱地說。

　　“師叔請勿見怪，弟子知錯了，下次再不敢了。”蘇頑看見此時外面已然天黑，暗忖因自己耽誤太久，使得這韋師叔也不能離去，趕緊道歉。

　　“還沒動手就開始討饒了，看不出你年紀不大，倒也知道利害。”韋師叔漠然看著他，說道，“那你說說看，何錯之有?”

　　“弟子一味貪看閑書，連累師叔久候，這便是錯了。”蘇頑看他面上一絲笑意也無，越發添上一副痛改前非的口吻。

　　韋師叔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我從來便居住在這縹緗閣內，旁人來與不來，都是如此。哪來久候一說?”

　　“剛剛師叔又說，等著看我能耗到什麽時候，竟不是怪弟子耽誤的意思麽?”蘇頑納悶地問道。

　　“我是打這間藏館門外經過，見你趴在這裡，連自己餓得腹中作響也渾然不覺。一時好奇，便站下來看了這一陣，想看看你還有本事熬上多久。”韋師叔眼中仿佛閃過一絲笑意。

　　蘇頑揉了揉眼，又看過去，卻啥也沒瞧見。

　　他懷疑自己大概是看書時間太長，眼睛都有些發花了。

　　“弟子見這書寫得著實有趣，貪戀難舍，不覺忘餐，倒是讓師叔見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韋師叔伸出手來:“什麽書竟讓你如此廢寢忘食， 也讓我瞧瞧。”

　　蘇頑忙把《苦書》遞了一冊過去。

　　韋師叔接過書，看了一眼書名，臉上微現訝色，又往下翻了翻，隨即還給蘇頑。

　　蘇頑見他把這部書看得似有如無，好比是這滿室藏書中最最平凡的一種，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一般，心中不禁有些氣悶。

　　轉念又一想，各人喜好不同，這韋師叔不喜歡《苦書》也就罷了，反正自己喜歡看就好。

　　“你怎麽會找到這部書的?”韋師叔又不冷不熱地問。

　　蘇頑便把無意中尋見《苦書》，又看了半天的經過說了一遍。

　　只是這韋師叔既對它毫無興趣，蘇頑也懶得說自己看了這書有多興奮了，反而把看《苦書》看了這許久之事隨口就帶過。

　　“這部《苦書》自收藏入縹緗閣以來，一向乏人問津。我非常確信，至今讀完上、中、下三卷的，不會超過四人……”韋師叔淡淡地說。

　　蘇頑詫異道:“師叔何以得知此事?”

　　隨即又暗想，這韋師叔既掌管借閱室，了解花族門人弟子研讀藏書的狀況，其實也算是理所當然的。

　　反倒是旁人不會如他這樣清楚才是。

　　“……第一個讀完《苦書》的，便是它的著者。”韋師叔似乎沒聽見他的問題，繼續說道。

　　“另外三個讀完的是誰呢?”蘇頑忍不住又問道。

　　韋師叔仍然無視蘇頑的問題，自顧自說道:“……若你能立誓成為讀完《苦書》的第五人，我便允許你攜帶回去，看完再歸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