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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天往事》第105章 憐童草
  縹緗閣的一條重要規矩是,不許攜帶收藏的書冊出閣。

  這是蘇頑在支離先生帶領下,第一次來這裡時,韋師叔鄭重其事說的。

  他再也想不到,這才是第二次來,韋師叔竟親口告訴自己,可以把書帶回去看。

  雖然此時說的僅限於這套少有人讀的《苦書》,還把必須讀完當做附加條件。

  蘇頑本來就對《苦書》越來越感興趣,根本不覺得讀它是負擔,巴不得能帶回去,不眠不休地看完。

  聽到韋師叔說的這個條件時,頓時滿口答應:“師叔請放心,我發誓,一定會把《苦書》細細地讀完。”

  韋師叔微微頷首,說道:“那我說過的話也會算數。時候不早了,你也該離去了。”

  這韋師叔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袍,乍看起來是極普通的樣子,此時跟蘇頑面對面地說了一陣子話,卻又顯出某種很不普通的感覺來。

  蘇頑隻覺得他說話做事,以及整個為人,都比較平和簡淡,似乎一點也不肯浪費哪怕一絲額外的力氣。

  面對這樣一個幾乎沒有多余信息的人,尤其他又是一位尊長,蘇頑簡直看不透他的任何心思,除非他自己肯說出來。

  所以只能他說什麽,便是什麽。

  於是蘇頑收斂起對這位韋師叔的好奇心,也放棄了猜度的心思,說道:“多謝師叔,弟子這便回去了。我會盡快看完歸還,省得給您添麻煩。”

  回到玉樹苑,蘇頑跟戚二叔說了跟韋師叔有約定,要趕著看完《苦書》的事,應付著吃了點兒晚飯,便把那《苦書》擺出來,接著往下看。

  因與韋師叔有了必須看完的約定,他怕亂了順序,索性從第一頁開始往下讀,甚至連著者的序言也重看了一遍。

  這一看就是三天。

  除了被戚二叔逼著吃飯睡覺,之外的時間他都泡在這套書裡了。

  兩位師父支離先生和公孫先生,和他的約定都是隔日可去,並沒規定說是必須去。不過他還委托戚二叔去向這兩位師父都打了聲招呼。

  這期間,除了從曹國夫人處來送東西的花婢小杏之外,蘇頑再沒見到過旁人。

  小杏又是來送朝華餅和夕顏露的,見蘇頑捧著《苦書》不忍釋卷,也曾好奇地問他是什麽書,能吸引他這般入迷。

  蘇頑也只是胡亂應付著回答幾句,更不加以解釋。

  小杏見他急得抓耳撓腮,迫不及待要急著繼續看書,隻抿嘴一笑,便不再多問了。

  隔日,她再單送夕顏露來時,便傳話說,義母曹國夫人囑咐蘇頑,要他用功須有節製,不可令身體虧損,等等。

  這三天瘋狂地看下來,蘇頑總算把《苦書》通讀了一遍,兌現了在縹緗閣向韋師叔立的那個誓言。

  盡管他已感到收獲極大,同時也頗覺有些遺憾。

  因為讀完一遍這三卷《苦書》,他心中平添了幾樁恨事。

  一恨《苦書》太短。

  雖然這套書上、中、下三卷都是一般的厚度,比旁的書已厚了不少,在他這一種急不可耐的閱讀之下,畢竟也看完了,然而他卻是意猶未盡。

  二恨不識《苦書》著者是誰。

  蘇頑上次在縹緗閣藏館已然發覺,一些書的著者果如師父支離先生所說,著書不過是為了浮名,恨不得把著者名字寫得比書名還要醒目,讓閱者都記得他,至於寫了什麽反而不重要。

  卻也有相當一些書冊,竟連著者名字也不肯寫,

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若是功法,不管它是心法還是術法吧,多少總有一星半點隱藏的線索,然而像《苦書》這類完全不屬於功法的書,就讓人難以定論。

  可恨的是,《苦書》著者雖然序言寫得狂傲不羈,卻當真沒有署名,也不知是疏忽還是故意如此。

  蘇頑便為猜測這著者的身份來歷犯了難。

  畢竟這《苦書》頗似醫藥秘典,若說出自修行界任何一位杏林聖手筆下,那也都是可能的。誰知這樣一位著者,究竟是否花族之人呢?

  他實在一絲頭緒也沒有。

  蘇頑因閱讀這《苦書》產生的第三樁恨事則是:

  自己枉為花神廟弟子,雖有花族門人之稱,以前除了研讀過《枯榮真經》等兩部心法,以及《珠林篇》等三部術法,竟完全沒接觸過前輩同門撰寫的草木或醫藥類典籍。

  若是先前看過更多的書冊,只怕能從《苦書》中看到更多意蘊。

  然而此刻他全無根基,雖是把《苦書》完整讀過一遍,也只能記住一些頗有奇趣的故事,認得一些花草樹木的形體,外加記住著者分享的一些獨家見識……

  僅此而已。

  此時蘇頑已經傾向於相信,《苦書》裡記載的那些藥學見解,多半都是真的。

  例證就是當初黑童白童銜來給他的一種草藥,《苦書》上竟然也有非常詳細的記錄,並且配著栩栩如生的圖解。

  這一種異草,蘇頑根本沒想到還會在《苦書》中再次遇見。

  它便是上次消去他臉上傷痕的那種長得像一塊怪肉的紫紅色醜陋葉子。

  這東西他印象極深。

  它形體奇醜,味道可怕,而且入口就化。只要進了嘴裡,哪怕人家立刻想反悔吐出來都沒有絲毫機會。

  然而它的回味,卻又讓人感到別是一番滋味,仿佛又甜又暖,又酸又澀。

  尤為怪異的是,這個草竟能引發人的幻覺,讓人就像看見了什麽悲傷的故事一樣,身不由己地為幻覺中一些陌生的人和事,流下許多莫名其妙的眼淚。

  所以蘇頑不認為自己當時是哭過了。

  那只是身體在藥力逼迫下的奇特反應,並不是他受到真正的情感驅使。

  不過,他並不厭惡這種當時將他從窘境中救出來的草。

  他按約定應該去見師父支離先生,卻因臉上帶著傷痕有點兒心虛,正在為難之際,幸虧戚二叔做了安排,吩咐黑童白童給找了草藥。

  這奇特的草忽然就被黑童白童銜到跟前來,雖然讓他灑了幾滴淚,卻頃刻間便把他臉上的傷抹得乾乾淨淨。

  簡直比吃了傳說中的仙丹還要快!

  然而黑童白童不會說話,蘇頑對這草再好奇也問不出個子醜寅卯來,不知道要納悶多久才會有結果……

  沒承想就在這《苦書》的中卷裡,他忽然看到了它。

  那張插畫可能由於時間長久變淡了,顏色不如實物鮮明,但形狀和葉子上的小泡泡都畫得活靈活現,簡直和他親眼見過的真實葉片一樣,醜得很有生命力。

  根據《苦書》中卷的記載,這形狀醜惡的怪草,卻有一個很慈愛很溫柔的名字。

  憐童草。

  《苦書》對憐童草的來歷掌故,也有一些堪稱詳細的記錄:

  很久以前有一對鄉裡夫婦,為人極好,可是生養了幾個孩子都養不大。

  有的還是嬰兒,在繈褓中過了些時日,便莫名其妙地氣促氣急,折騰一宿便夭折。

  也有大一點兒的,長到幾歲慢慢病死。

  其他孩子也都各有各的死法。

  有的是爬樹摔下來,重傷不治而死。有的是走在路上被發狂的牛頂了,生生痛死。

  甚至有個孩子是去趕集的路上跌了一跤,撞到個急匆匆往家跑的老頭子手裡那把新買的火鉗上,給扎穿胸口死去的。同行的小夥伴都沒事,偏偏就扎著了他……

  這對夫婦自十六歲成親,一直到四十多歲,中間不知賠進去多少辛苦,流了多少血淚,仍是膝下無子,漸漸都有了絕望之感。

  有一次,兩人分別去不同的神廟裡上香許願,結果抽到了同樣的簽,意思都很吉利,大意是說:沒有子嗣的人家,見到這一支簽,就子嗣有望了。

  夫妻倆驚喜之余,還不敢十分相信,又找人扶乩,那乩仙更說:子嗣是有幾分指望的,上天還特意賜下了一種藥草,幫這一家人養活一個孩子承繼香火。

  天明後夫妻二人相互說起,也不知這事到底會在什麽時候應驗。

  不料他家那茅屋頂上的茅草中,果然慢慢長出一株怪草,竟是人人都沒見過的樣子。

  沒過幾日,孩子的事也有了苗頭。那村婦又有了喜。

  夫妻二人便把那怪草看得珍珠寶貝一般, 好好地養護著,留待孩子出世之用。

  那草也確實極有神效,不管夫妻倆的孩子遭遇何種傷病,只要服下一片,立時便好,比什麽樣的靈丹妙藥都來得快。

  到孩子長到十六歲上,這怪草才開始有些不靈了。那夫婦也算養大了後嗣,早早地給他娶親生子,總算沒有斷絕香火。

  後來這草被更多人用過,漸漸摸出規律來。

  只要是不滿十六歲的小孩子,用它療傷治病都是百靈百驗。

  但凡超過十六歲,哪怕剛滿十六歲不到一個時辰,入藥效果就有些欠佳,直至年齡更增,漸漸完全失效,唯一的好處是吃不死人。

  因這怪草似是格外偏袒未成人的孩童,世人便呼之為“憐童草”。

  又以其形如人心之狀,服用後引發幻覺,催人下淚。這憐童草又得了別稱,叫做“心淚葉”,大約是同情天下父母的護子心腸,因而感懷流淚之意……

  蘇頑看完這憐童草的故事,雖是半信不信的,仍覺頗為新奇。

  講完八卦之後,這《苦書》著者便如之前記述別種異草時一樣,言及憐童草忽然變少的傳聞或原因,又記述自己於何時何地,才覓得此草——

  “今世間僅存兩本,一本為余所移,植之玉峰……”

  這最後一句,讓蘇頑終於開始注意起一個被他一直忽略的地名來。

  實際上,在此之前,《苦書》著者已反覆提及這個地名許多次了,似乎那便是他所發現的大多數珍異藥材的歸宿。

  ——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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