惱羞成怒之下,蘇頑覺得舌頭有點兒打結,話都說不利索了。
“少爺的反應太劇烈了。”戚二有些不讚成地看著他,“我可不是故意盯著您看的,少爺也不是故意要讓人看見。問心無愧的事,而且都是男人,那又有什麽好害羞的呢?”
蘇頑磕磕巴巴地說:“您……您不了解。人族對這些事比較避諱,連父母子女之間也是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回避了。這要是被別人瞧見,比我小的都會覺得是羞恥之事,何況我都這麽大了,又讀了好幾年書了。”
戚二納悶了:“那您為何在鹿家兄弟面前不肯避諱呢?他們瞧得最清楚了,那麽近。我覺著,您還唯恐他們看不見似的……”
蘇頑被他的話說得想跺腳:“我那是特別恨他們,故意羞辱,把他們當夜壺使!這本來是非常無禮的舉動,對痛恨的人那就無所謂。在尊長面前也這樣無禮,不等人說,我自己就要羞愧無地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明白了。”戚二微微點頭,說道,“不過少爺,您有一件事錯了。”
“戚二叔,我有什麽不好了,您說了我都會改的……”蘇頑巴不得他改變話題。
戚二嚴肅地說:“您是在花神廟,學習花族的功法修仙,要學會從草木的眼光看事情。不要時時刻刻,隻肯當自己是人族。”
蘇頑正覺得他有點兒多心,想要分辯兩句,戚二又說:“人族的很多規矩和禮儀,花族都有研究,知道怎麽回事,但不會照搬。有的會加以借鑒,有的卻只是理解就完了,根本不拿來要求自己。您知道為什麽嗎?”
“我不知道,您告訴我吧。”
“花族基本上就是草木之體,化形之後,就算裹上衣衫,也不過是跟隨人族習俗,卻並沒有‘遮羞’這種念頭。大家的原身早就互相看得通透,誰都是毫無遮掩的,一枝一葉都無可隱蔽,哪有什麽羞恥不羞恥?”
“……”
蘇頑有些汗顏。聽起來,戚二叔是覺得自己矯情了。
“就連當初你掐了鹿聰的花,也不是你以為的,碰到了他的羞處,讓他覺得羞恥了,他才纏著你要報復。化形的草木,哪有這些古怪的念頭。他公然在那麽多花木之間開花,若也用人族眼光看,豈不是白晝宣淫?花族不是這樣看事情的。有的在那裡親熱,身側就有別人待著,誰都不以為意。這才是花草樹木的樣子。”
“那他為什麽……”蘇頑覺得,這更難以解釋了。
戚二看了他一眼,說道:“他是入門已久的師兄,你是新來的弟子。你讓他覺得,他成了弱勢一方,偏偏又被更多人知道了。這是他受不了的。他來找你,都是為了面子。”
“……”蘇頑感到難以置信,可又沒法不相信。
鬧半天,為的是看不見摸不著的面子,那家夥的虛榮心得有多強啊。
“所以您看,您覺得那麽複雜的事,其實就這麽簡單。”戚二又說道,“少爺啊,您今天讓我想起刺蝟來了。”
蘇頑想不明白自己跟刺蝟有什麽關系。
“刺蝟穿上裹得緊緊的衣服,上面全都是針和刺,全都是扎別人的。可是您呢,您也裹著一件緊身衣,上面的每一根針和刺,專門用來扎自個兒……”
“……”
蘇頑似乎知道他在說什麽,卻又不是很明白。
接下來他總算明白了。
“……羞恥心就是您的緊身衣。”戚二繼續說道,“真的有必要,
隨時都往自己身上裹上那麽十件八件的嗎?” 這話說得又準又狠,蘇頑不由得看了戚二一眼。
“老主人說過,您聰明是極聰明的,但容易受到人族種族特性的困擾。人族多情多欲,多思多慮,心眼兒極活,念頭極雜。像您這樣,讀起書來手不釋卷,掂量來掂量去的,人想不到的您也能想到,人猜不出的您也能猜中,這心思又比愚人更多了好幾層。修仙修的是心性,若是您真有本事想通想透了,對心性和修煉當然大有益處。若是竟被種種妄念自縛住了,豈不是反而受了聰明的害?”
蘇頑聽了這些話,不由得又是釋然,又是茫然。
“戚二叔,我確實矯情了。其實也是怪我修行不夠,身在花神廟,始終學不會從花族的眼光看人看事。”
這是他終於感到釋然的地方。
羞恥心就是緊身衣。他承認這個。
他雖然是人族出身的少年,但現在是花族弟子,以後要學著把這緊身衣從身上扯下來。
好些個莫名其妙的古怪念頭,轉來轉去的確實是浪費時間和精力。
但是他又有些茫然:這個戚二叔,真的是所謂“渾渾噩噩”的天性嗎?
剛才這番話說得多精明厲害,多一針見血啊。這可不是那種沒什麽見識的草木化身能想得到的。
有些話,只怕讓四師父公孫先生聽見了,也會覺得很有道理吧。
他越來越覺得,戚二叔怕是大智若愚的人,平時只是一味的韜光養晦罷了。
蘇頑感激地說:“謝謝戚二叔,您真會開解人。”
“少爺不嫌我羅嗦就好。我若發現少爺被沒要緊的事擾了心緒,肯定不會看著您為難自己。無論發生什麽,我總要盡點兒力,讓您的心情保持平靜、愉快。”戚二說,“這是老主人把我送給少爺的第三個原因。”
“……”
蘇頑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就在一夜之間,原說是專門做飯照顧自己的戚二叔,職能忽然又多了兩樣:
除了投食,他又負責安保和解憂。
這之後,戚二叔還會顯露出更多厲害的手段嗎?
蘇頑正在出神的時候,戚二忽然說道:“少爺再吃點兒早飯吧,您一會兒也該去見師父了。”
此時天已天亮,蘇頑早先想到要去見支離先生,本來擔心兩件事。
一個是臉上的掌印,那就是他跟人起了糾紛的明顯記號,若是帶著這印子去見師父,只怕會被責罵一番。
一個是回到玉樹苑時已經累得要死,生怕去了師父那裡,在他跟前露出疲態。
幸虧黑童白童帶來的葉子,讓他這兩個顧慮都沒了。
“戚二叔,您是怎麽讓它倆給我找藥來的?”他再次謝過戚二,隨口問道。
“黑童白童本來就擅長尋藥。看你把那個鹿劍放倒後,我就先離開,去對它們說了。平時我倒沒使喚過它們。”
這樣看來,它倆先前兩次銜藥,戚二都是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