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公孫先生的樣子有些不自然了。
他的表情有點兒發僵,面色看起來也有一點兒不易覺察地發青。
就像一棵不自在的樹。
蘇頑不禁記起四師父講述自己經歷時,對人族的評價:“他們有時候會假裝明明很強烈的情感並不存在……”
他不禁覺得,四師父確實受到了人族的很多影響,只怕比他本人感受到的還要多。
“咳!”公孫先生乾咳一聲,“咱們明明在說法寶,說煉器,你怎麽會想到問這個?”
“我就是隨便問問。”蘇頑小心地看了看對方的臉色。
還好,四師父並沒有生氣,只是有點兒……尷尬?還是害羞?
他也說不上來。
“我既然不懂煉器,隻好一直都用評判文章的方式,來看待九秋風露了。”蘇頑繼續道,“我琢磨它的主題,它的風格,它的意境……以及它給我的感覺。”
公孫先生露出了然的神色。
不過,他仍然有費解之處:“那你怎麽會想到最後一個問題?”
“因為,以前念書的時候,先生也講過:‘詩可以怨’。就是說,好的文章,甚至可以寄托作者很深的感情。我看您把九秋風露煉製得這麽好,細節面面俱到,主題又鮮明,簡直可以媲美一篇悲秋的詩文。所以我才鬥膽猜測,您煉製九秋風露之時的情緒。”
“這就是你,帶著人族的見識和眼界,在一件法寶裡看到的東西!可是,你確實猜得很有道理。”公孫先生對蘇頑的回答十分讚賞。
隨即他站起身,在旁邊來回踱步:“我悲傷嗎?我有點兒不記得了。當時,我發現自己受人族的影響越來越明顯。對修煉來說這是好事……而我的身體卻變成了人族四十來歲的模樣,也似乎時常感到心思和性情都不再活潑,似乎老之將至。這樣複雜的滋味我之前沒有體驗過。畢竟我在人族的時候,對他們的喜怒哀樂,只是冷眼旁觀;看得再多,自己也無法知道,那是什麽感覺。我又發現秋天到了,原身的葉子很快落光,滿地都是金燦燦的,卻有一種冷冷清清的味道……”
“那可能就是悲傷了吧。我能想得到,那是什麽感覺。”蘇頑說。
“為什麽四十歲肉身帶給我的感覺,你能想得到?具體什麽感受,你說說看?”公孫先生似乎有些不願意相信。
“您忘記我怎麽到瑤碧山來的了。而且,人族的感情可以相通,不一定非要到四十歲。”蘇頑說,“不同的感情有不同的速度。悲傷很慢。它慢慢地纏到你身上。你會覺得自己越來越重。你希望它離開,可它不願意離開。就算能夠離開,也是離開得比來時還要慢。”
“啊,啊……”公孫先生剛剛坐下,又忽然站起來,急速地走來走去,在蘇頑身邊停頓一下,又開始走動,“我喜歡聽,你繼續說。”
“每天早上,我睜眼之前,都會先哄自己一下,這樣就可以假裝很開心,假裝悲傷都離開了。”蘇頑盯低下頭,只看地面,不去看公孫先生。
“然後呢?接著說,不要停。”
“可是我看鏡子的時候,還是會看見它。它就在我眼睛裡。頭髮裡。甚至在別人的眼睛裡。它始終都是黑色的。”
“很好!”公孫先生催促,“還有嗎?繼續說。”
“它也會躲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人族的身體不透明,它就躲在裡面。尤其是躲在我心裡。趕都趕不走。”
公孫先生又走過來,
伸出手,想摸摸蘇頑的腦袋,又縮了回去:“唉,唉。還有沒有?” “它是熱的。濕的。鹹的。在你身體裡哐當哐當地響。但你會覺得全身冰冷。血脈五官好像都被它堵住了,氣都喘不過來……”
公孫先生的腳再次停在蘇頑面前。
一隻手也輕輕落在他腦袋上,似有如無地碰了一下。
蘇頑感覺到他猶疑的、溫暖的撫觸,不禁抬起頭。
只見公孫先生已經轉過身去,又往邊上走去。
“四師父……您……”
“真是奇怪。一棵幾百年的老樹,真的感受到悲傷了。莫非我的草木之心徹底沒有了嗎?”公孫先生背對他站著,聲音裡有一絲新鮮,也有一絲尷尬,“沒想到,我的悲傷加上你的悲傷,就像煉器一樣,在我心裡煉出了眼淚。”
“啊,四師父,您沒事吧?”
“沒事……不過我現在能清楚地感覺到,我心裡的悲傷正在變得越來越強烈。我第一次有想要流淚的感覺了。”公孫先生依舊背對著他。
蘇頑暗想,四師父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人了,也不知道這會引起什麽後果。
“四師父,人族有一句話,叫做‘樹猶如此,人何以堪’。說的就是歲月無情,人和樹都會衰老,也會悲傷。所以您這種悲傷的感覺是真實的。”蘇頑想了想,又記起一句話,說給公孫先生聽,“這是一本很了不起的書上說的。”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公孫先生重複了一句,給出了自己的解釋,“我又是樹木,又是人身,於是我的悲傷就是雙倍的了。何況還要加上你的。”
他的話裡帶著複雜的情緒,蘇頑覺得已經超出自己的理解范圍。
公孫先生又發出一聲長歎:“人族的感情……確實深微玄妙。若不是親身體驗,哪怕像我這樣,光在一邊看人家,就算看了那麽久,也還是不能真正看透。我懷疑,很多人族,對感情的精通程度,都已經超過我對煉器的研究了。”
“咳,四師父……”
“你很好,給了我很大的啟發。”公孫先生頭也不回地下了逐客令,“今天你先回去吧。明天也不要來找我,我這幾天可能都會有事。想要什麽,就讓戚二來找阿葵和箑兒,我也會吩咐他們。你這就回去吧。”
說著,公孫先生手一揮,蘇頑立刻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銀杏樹的樹洞外面。
“四師父,那我先走了。”
他發現洞口已經被封閉,對著樹洞說了一聲,也沒聽見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