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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天往事》第56章 父子與祖孫(下)
  他發現的這種父子和爺孫關系的矛盾表現,也是很久之後,他才能夠懂得其中的道理:

  人族對親人關系的理解和親情的表達,是會隨著年紀和感悟變化的。

  即使是同一個男人,在其一生中,也有一些明顯的改變。

  年紀不大的父親對待兒子,固然有親情,也經常還要受到管教的責任、望子成龍的期待、血氣方剛的脾氣乃至生活的煎熬……這些複雜因素的影響。

  因此衰老之前的人族父親,對自己的兒子,經常是嚴厲甚至苛責的。

  有的人娶親早,可以從他自己十幾歲的時候開始打兒子,打到他的孫子十幾歲,直到他本人脾氣變得溫和為止。

  而他的兒子通常不會有膽量反抗。

  年紀幼小的兒子可以痛哭來宣泄情緒,但是不能表現出記仇的樣子。

  一名成年的兒子,挨打時不止不敢流露委屈,還要邊挨打邊表示,這樣的責打是因為自己不孝,挨打是為了自己好。

  在挨打之後,他如果想要表現得對父親體貼,還需要戰戰兢兢地求取父親的原諒,求父親不要為此憂慮。不然他很容易被認為是雙倍的不孝。

  一位責打成年兒子的父親,如果依舊不滿,就可以宣稱,自己被不孝之子氣壞了身體。這樣的說法,對成年的兒子來說,往往是非常可怕的評價,經常會鬧得家宅不安。

  在個別的時候,來自父親的“不孝”評價,甚至可能影響一名成年兒子的前程。

  當這個兒子的兒子出世之際,父親成為爺爺,也漸漸接近衰老的年紀。他的兒子則進入青壯年。

  此時,老一輩父子兩人之間,多半會產生一種既親密又疏離的感覺。

  這是由血脈和親情,加上一點冷淡的熟悉,再加一點客氣的陌生,被時間發酵出來的一種自相矛盾的父子關系。

  當兒子的獲得了作為父親的權威,開始有了揚眉吐氣的機會,用家學淵源的手法去對付自己的兒子。

  新升級的爺爺則面臨一段嶄新的祖孫關系。

  正是從爺爺含飴弄孫的場景,以及各種隻言片語中,老銀杏反覆地覺察出:

  爺爺對孫子,經常會付出雙倍的愛。

  其中一半,是爺爺直接給孫子的。

  另一半,是年紀變老的父親,在生命離終點漸行漸近時,自悔當年過於嚴厲無情,對兒子的補償。

  可惜這時候,兒子往往不會相信、需要或者接受;父親隻好把這補償,給了兒子的兒子。他對孫子的愛,也因此一不小心就會超過劑量,多得足以把孫子淹死。

  所以爺爺對孫子的愛,經常被叫做溺愛。

  如果兒子當年積累的不滿足夠多,有時候也可能會故意讓當爺爺的難受,去行使自己作為父親的權力,加倍地責打自己的兒子、他父親的孫子,來作為隱秘的發泄和報復……

  這就是一名人族男人和他的連續兩代後裔之間,典型的相處方式。

  老銀杏在同一個家庭裡,反覆見到過好多次。

  “你看,人族是多麽奇怪。同一家的連續三代男人之間,就可以變出兩對父子加上一對祖孫,三段關系纏繞交織,和別的種族比起來,複雜得堪稱精密。”公孫先生對蘇頑說。

  蘇頑回答說:“我沒有見過爺爺。聽四師父您說起來,這樣確實很複雜。不過,這也是人族常見的情況。人族十六歲,甚至更早,就可以娶親,想要三代以上同堂並不困難。

”  “我直到快要化形的時候,才離開了那戶人家的花園。所以我雖然是草木之體,確實是在人族長大的。”公孫先生微笑說道。

  “可是,這跟您一直和藹地對門人弟子,有什麽關系呢?”蘇頑有些轉不過彎來。

  “非常有關系。很可能是我在那個家庭裡生活得太久了,被當做家人、叫‘老祖宗’也太多次了。”公孫先生解釋說,“化形之際,在那個家庭中的各種經歷,忽然一起湧進我心裡,我還沒有做出任何決定,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你肯定知道,在人族中,像我這個模樣的人,往往都有了孫子。”

  蘇頑點頭說:“啊,這是真的。”

  公孫先生繼續說:“那你現在能明白了吧。我早就看熟了爺爺如何對待小孫子,被人叫了幾百年老祖宗,一得了人身,又是人族家庭裡爺爺的模樣。化形之後,草木之心的製約銳減,在肉身的影響下,我於是開始學習當一名慈祥的長者,當然我也樂意接受這個身份。不過,人族的感情過於複雜,也有時候非常矛盾,恐怕我未必總是能做得像真正的人族長者一樣自然。”

  “您是發自內心地對晚輩好,非常自然。這不是學出來的感覺。”蘇頑實話實說,“這需要很多的善意,很多的耐心。”

  “這樣的性情,也是受閱歷和環境的影響。”公孫先生“哈哈”笑道,“我為此還被人說成‘親人派’。究竟是不是‘親人派’,我也不知道。但我出生和長大都在人族,直到化形才離開。說我比較親近人族, 總算是真的。”

  蘇頑早上才和師父議論過一番,花族請人族修改心法,把“築基期”改為“化形期”的後果。而當時支離先生不肯多說這個話題。

  此時聽公孫先生一說,他忍不住問:“這個什麽派別,是因為修改《枯榮真經》,在花族內部產生的嗎?那豈不是還有‘中立派’和仇視人族的‘仇人派’?”

  “你猜得很準。這種派別劃分其實毫無道理,也過去很久了。不過,花族至今也許還有人,受這種想法的影響。”公孫先生點了點頭。

  蘇頑非常震驚:“竟然會這樣!四師父,您都被算成‘親人派’了,四賢齋按說應該是共進退,豈不都是‘親人派’?”

  公孫先生搖頭笑道:“哪會這樣簡單。熱衷於劃分派系的,都是那些自稱‘仇人派’的。一來我是被他們自顧自地說成‘親人派’,我本人從來沒表過態,我也不讚成他們這種區分。二來大先生公開宣布,他是‘中立派’;四先生鳳媒別說人族,連跟花族同門都不很親密,自然不會是‘親人派’。那些人也不會笨到把整個四賢齋推到他們對面去,整體上就把四賢齋算成了‘中立派’,大概是把我一個人單列出來了。”

  “無憂先生呢?被他們算成什麽派了?”蘇頑好奇地問。

  “據說有人問起過二先生這個問題。”公孫先生微笑說,“二先生畢竟是咱們四賢齋的二先生。他就回答了一個字:‘滾!’”

  “……”

  蘇頑想起無憂先生纖塵不染的神仙風姿,心想,這正是二先生該有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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