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先生笑道:“這時候就和人族一樣,性格和為人,開始要受到閱歷和環境這些因素的影響了。此外,對人好不好,和性情是否平易,也不完全是一回事。”
見蘇頑有些不解,他又解釋說:“就拿你師父來說,他從來都不是性情平易的人。因為他一直是在人跡罕至的地方獨自修煉的,和人族少有往來,化形之後才開始去人族遊歷。他性情端方,又非常堅韌,看起來就容易顯得嚴厲。可是他對你好不好?”
蘇頑回答說:“師父對我實在太好了。”
“這就對了。大先生根本不願意收你為徒,被迫收下之後,卻對你這麽好。一來是你自己性情討喜,他嘴上不說,其實越來越喜歡你。二來他是最負責的人,不管這徒弟怎麽來的,收了就格外盡心。兩下相加,他才肯把跟了他那麽多年的戚二,當個禮物就送給你了。”
“我都覺得不好意思呢。我還勸過戚二叔,叫他還是回到師父身邊去,我可以去他們那裡吃飯。戚二叔又不肯。”蘇頑說。
公孫先生失笑道:“你這也太孩子氣了。大先生送他來之前,倆人多半都商量好了。別說你勸不動,他就肯回去,大先生也不會再接收。這個就不提了。——再看四賢齋另外兩位先生。鳳媒先生是香癡,除了修煉,心思都在研究香料上面,還創製了一門獨特的心法,這份兒深心,四賢齋誰都不及他。但他從來都不愛和人族接觸過,連化形之後也極少。別說人族,他連和花族別的修煉者交往都少。他其實是很溫和的,可就是這樣孤僻的經歷,這樣沉默寡言的性格。”
“果然是閱歷和環境的影響。”蘇頑承認說。
公孫先生點點頭:“再看無憂先生。二先生最是斯文雅致,遇事又是肯出力的。鳳媒修煉到了瓶頸期,把親傳弟子委托給他指點,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但無憂先生受修煉的功法影響,身上寒氣重,不了解的人就覺得他冷冷的,拒人於千裡之外。可是他幫了同門不少的忙,這方面我不及他。你說他是為人冷淡,還是為人熱心呢?”
“以前我沒遇到過無憂先生這樣的人。大約他就是書上說的,外冷內熱。”蘇頑說著,又問,“可是四師父,您為什麽和他們三位差別這麽大?”
“因為我是在人族家中長大的。在我說我的經歷之前,再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麽人族的爺爺多半很慈祥,父親卻往往十分嚴厲?”
蘇頑見過這樣的情形,但也搞不懂是為什麽,只能回答說:“我不知道。”
隨後,他從公孫先生的經歷中,聽到了四師父對此事的看法。
公孫先生開啟靈智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是一棵樹,生長在一戶人家的花園裡。
在那之前,這棵樹連自己是誰都沒有清晰的念頭,只是憑本能吸收靈氣。他甚至也記不起自己是如何就忽然開啟了靈智的。
不過慢慢地,他從身邊來來往往的人口中聽到了各種消息,漸漸知道“銀杏樹”、“老樹”都是對自己的稱呼,也拚合出了自己的來歷。
幾百年前,一名十八歲的書生,在兒子出生當天,種下了這棵銀杏樹。
這是一個典型的人族家庭。父親是文弱書生,對孩子很嚴厲,母親勤快而溺愛。
書生倒是見到了銀杏第一次結了幾個果子,那時候他的兒子已經二十歲,孫子都有了。
但是書生沒有活到銀杏真正大量結果的年紀。那時候距離栽樹已經快四十年,
他如果活著,應該是接近六十歲,可是他不到五十歲就去世了。 因為這棵銀杏是很多代人之前的老祖宗栽的,到幾百年後銀杏樹開啟靈智,能聽懂自己的來歷時,家裡的人有時候也叫他這棵樹是“老祖宗”。
他確實是一棵樹,但也幾乎被當做是家庭的一員對待。
縱然在修煉的時候,他也受到草木之體和草木之心影響,天性中仍然有“不及物、不及情”的趨勢。但身邊這家人的日常生活、他們的喜怒哀樂,也在影響著他。
這時候家裡活著的人中,輩分最高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連他也經常叫後花園裡這棵老銀杏為“老祖宗”。
畢竟這是一棵幾百歲的大樹,確實是老頭子的老祖宗親手種植的。
老銀杏開啟靈智以後,一天天冷眼旁觀這家人的生活。
他漸漸發現,家裡這個老頭子,跟四十多歲的兒子關系較為冷淡,沒什麽話說,偶爾彼此相對,都客客氣氣的;對二十多歲的孫子卻很親熱。
那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對他二十多歲的兒子非常嚴厲。有時候要他罰跪,有時候扯掉褲子用板子抽他的光屁股;對兒子的兒子、只有兩三歲的小毛頭卻又極其溺愛。
銀杏樹感到很納悶,開始琢磨一個問題。
當時他並不知道,很多年以後,他會在瑤碧山花神廟,向一名人族少年提出這個問題:“為什麽人族的爺爺多半很慈祥,父親卻往往十分嚴厲?”
因為他在觀察了好幾代人、繼續被叫了一兩百年“老祖宗”之後,已經漸漸有了自己的答案。
和草木比起來,人族是一個心思細致、情感複雜可又經常自相矛盾的種族。
他們有時候會假裝擁有不具備的情感,有時候又會假裝明明很強烈的情感並不存在。
他們經常犯的錯誤是,要麽不肯爽快地說話,要麽無法掌握爽快說話的能力。
有時候他們對一個人的感情,即使是在背後,也要繞幾個彎,通過第三方曲折地表達。
就拿這家人來說,他們叫老銀杏“老祖宗”有不同的意思。
其中一些時候,明明是因為在那一刹那,想念小時候溺愛自己的老祖宗了,但他們絕不肯明說,而是通過一棵樹來曲曲折折地寄寓感情。
在這種時刻,他們確實是把老銀杏當家人看待的。
這樣彎彎繞繞的心思,老銀杏也要很久很久才能逐漸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