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玄衣言語溫柔,話裡含義卻十分狠毒。
言下之意,這院中的人,她是都要殺死,一個活口不留。
她似乎生怕眾人聽不明白,還格外細心地解釋了一遍。
“薄命針,一旦中了,命薄於紙,”她輕笑著說。
蘇頑又聽見餐花道人打了個哈哈,說道:“我倒要領教一下你的薄命針,也要看看你我二人,究竟如何命薄命硬!”
說話之間,他那件髒兮兮的外袍開始發光,連人帶半個院子罩在裡面。
又聽琴聲響了好一陣,中間夾雜著肖玄衣的笑聲,仿佛還有別的聲音,卻細微難辨,又如一陣細細雨絲飄過。
這一陣雨絲似乎無窮無盡,又不知飄了多長時間才算結束。
等聲音都消失之後,道人又“哈哈”笑道:“薄命針不過如此!就算你是散花天女,扔多少眉毛胡子,也闖不過我的‘無縫天衣’。哼,有老道在此,你休想傷及旁人。”
“是麽。”肖玄衣又是一聲輕笑,開始輕輕撫琴,同時嘴裡不知低吟著什麽曲調。
她這琴曲歌聲,皆輕微難聞,仿佛春風悠悠吹過,隻可感受,卻難以辨識。
此時天色漸漸破曉,晨光中只見她偶爾又輕輕咳血,衣服琴弦上皆鮮血點點,如桃花零落。竟似她在之前動手過程中受了傷。
蘇頑一宿沒睡覺,見到天光,雙目微覺刺疼。剛閉上眼睛,他忽然聞到一股新鮮濕潤的氣息。
他一生下來就在桃源村,對當地物候再熟悉不過,仔細辯認,竟覺得那氣息仿佛花香,尤其是桃花的清香。
“桃花就要開了。”他暗想。
忽然他心中一動:按往年的例子,桃花分明要過幾天才開,近日又時陰時晴,萬無提早綻放之理,怎會此時忽然綻開?
他四處察看,卻發現院子角落上的兩株碧桃果然憑空多了無數蓓蕾。有的竟似已在緩緩開放。
蘇頑正在詫異,餐花道人陡然跳起來,喝道:“好個狠毒的女人!我有心饒你不死,一直沒下狠手,你竟然……你竟然敢偷偷使用催花咒!”
肖玄衣略停了一下,淡淡道:“我可沒用催花咒。”然後繼續輕撫低吟。
蘇家眾人此時見桃花違反節令盛開,均驚疑不定。蘇頑心中越來越覺得擔憂。
道人喝道:“你既用心歹毒,撫琴催花,這功夫不是催花咒是什麽?趕緊住手!就算你用成了催花咒,也不過讓眾人中毒,我老人家多費一番手腳。真要惹得老道動了殺機,你可吃不了兜著走!”
肖玄衣雙手又在琴弦上徘徊幾下,琴音戛然而止。
只見碧桃越開越盛,已是滿樹煙霞燦爛,不少花朵離枝飄飛,漸飛漸大。
蘇頑目睹這一詭異景象,隻覺得心內沉重。
卻聽肖玄衣輕笑道:“你現在做什麽都晚了。這是融匯兩族功法而成的‘自在飛花’,只怕你也沒見過吧。我早聽說催花咒空具霸氣,卻是留有余地。這樣優柔寡斷的功法,我如何會去學它用它?”
餐花道人呆了一呆,緩緩道:“自在飛花!這麽說,你不光要滅絕蘇家滿門,連這桃源村也一個活口不留了!”
肖玄衣溫柔一笑,輕歎道:“唉,這些花一旦飛離枝頭,就飄忽如煙,嗜血如魔。究竟留不留活口,可也由不得我了。”
此時桃花滿天飛舞,朵朵如拳頭大小,有的紅得刺目,有的粉得妖豔,花光照人,花香濃鬱,卻令蘇頑恐懼萬分。
他正在心中惶急,數朵桃花忽地飄飛上樓,其中一朵朝他撲面直落。
晃眼之間,忽見那拳大花朵裡竟然藏著一張美人臉,眉目口鼻無一處不美,隨著花瓣開合時隱時現。
大駭之下,他急忙閃身避過,卻見那朵桃花撲落到他爹蘇元亮身上,蘇元亮當即發出一聲慘叫。
眾人大驚,搶到蘇元亮身邊。只見那桃花正落在他大腿上,花裡美人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咬著腿上的肉不放。
蘇元亮大叫道:“它在吸我的血!”
只見蘇避秦揪住花瓣,使勁拽落,這一下動作迅速,卻因為那花中美人咬得極緊,竟然連同皮肉撕下一大塊。
蘇元亮大叫一聲,摔倒在地,樓上頓時一片哭喊,中間摻雜著阿黃嗚嗚咽咽的悲鳴。
又聽餐花道人在樓下叫道:“你們快回屋,關緊門窗!今天我要殺了這個女魔,以絕後患!”
蘇避秦忙扶著蘇元亮,護著蘇頑兄弟二人,一家人倉惶下樓,忙不迭地關門閉戶。
蘇頑也跑去關上一閃窗,回頭一看,隻覺肝膽欲裂:
他爹蘇元亮早已昏暈,他媽蘇二娘肩膀上流著血,邊哭邊給老爹包扎傷口,臉上淚痕血跡縱橫交錯。
大伯蘇避秦正咬牙揪著叮在胳膊上的兩朵桃花,卻死活拽不下來。
大媽蘇大娘軟癱在地,脖子上叮著的一朵桃花已吸血吸得花瓣赤紅鼓脹,蘇麟撲在她身上,哭喊連天,卻不敢下手扯那叮在要害之處的魔花。
蘇頑忙跑過去幫忙,想撕下咬著大媽的桃花,卻根本撕扯不動。
只聽那肖玄衣在院中悠然道:“沒有用的。老東西,你還是保自己的命吧,看能不能活著離開。”
跟著琴弦一陣急如雨點的亂響,無數小紅點從門窗縫隙裡鑽入,晃眼就變成大大小小的人面桃花,徑自往人身上撲來。
大伯蘇避秦長歎一聲,索性打開門窗,手裡抓起一把掃帚,對著飛進來的桃花使勁揮舞。蘇頑和蘇麟也各自抓了把掃帚,守在傷者身邊,見了桃花就亂撲亂打。
只見院子裡的餐花道人臉色鐵青,兩隻破袖忙不迭四下狂揮,立時生出一陣狂風,朝著那些桃花席卷過去。
不少桃花被卷上半空,立刻轟然爆炸,灑下不少血滴。也有的被吹到院外,四處飄散,很快鄰近人家尖叫慘呼不絕,漸漸整個桃源村都騷亂起來。
卻見肖玄衣笑道:“多謝相助!”
想是餐花道人掃蕩了蘇家的桃花,卻反倒把禍害播散出去了。
蘇頑正對這歹毒的女人切齒痛恨,恨不得衝上去和她拚命。忽見一道白光閃過,一個白衣人影凌空下降,出現在院子裡。
這個人衣袂飄飄,看起來仿佛畫中神仙,卻是學堂裡的吳先生。
“你不是一直埋伏著,想算計我麽,怎麽忽然待不住了?”肖玄衣衝吳先生一笑。
吳先生並不答話,隻對餐花道人說道:“師父,我先帶他兄弟二人走?”
餐花道人點了點頭,對他說:“你快走。我來對付她。”
吳先生來到蘇家眾人跟前,四下一看,歎了口氣,說道:“蘇大爺,這女魔手段毒辣異常。我師徒沒能救護你滿門,十分抱愧,只能先保住兩個孩子了。”
蘇頑的大媽蘇大娘已然身死,一句話也沒說,不知什麽時候就咽了氣。蘇麟正守在邊上大哭。
大伯蘇避秦身上已被叮了數朵桃花,前胸後背都是,此時正頹然坐在地上。蘇頑忙扶住他。
他掙扎著對吳先生說:“先生能救下兩個孩子,就是對我蘇家的天恩了。”
接著,大伯又轉向蘇頑,說道:“我蘇家就剩你們這兩條根苗,你們兄弟倆都要好好活著!”
說著,他眼睛看了看蘇麟,又看向蘇頑,目光中大有托付之意,卻再說不出話來,隻歎了一口氣。
老爹蘇元亮早先暈了過去,這時也有些清醒,睜眼對蘇頑說:“大寶,你大伯隻比爹爹早出生一個時辰,卻照拂了爹爹一生。家裡大人沒了,你比小寶大了半歲,以後他就交給你了。你現在發誓,要擔起當兄長的責任來,一輩子照顧好弟弟。”
蘇二娘拉著蘇頑的手說:“你們哥兒倆,都是我看著落地、看著長起來的。大寶!你向來心細,體貼人,就小寶這一個弟弟。他以後若是任性淘氣,千萬莫要惱他……”
蘇頑哽咽道:“大伯,大娘,爹,娘!我發誓,一輩子都要照顧好弟弟!”
他這裡正說著,蘇避秦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閉上了眼。
蘇元亮微微一笑,說:“好!好孩子,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說著,他腦袋一歪,也沒氣了。
“我可憐的孩子!”蘇二娘費勁地伸出胳膊,把蘇頑蘇麟摟在懷裡, “大寶,可憐你才十二歲就要當家,委屈你……”
一滴眼淚從她眼角邊淌下,她的話也就此中斷了。
蘇頑想要嚎啕大哭,卻哭不出來,只是淚如雨下。又覺得心裡堵得厲害,像是隨時就要背過氣去。
再看蘇麟時,只見他又爬在伯母身上,嘴裡“爹!娘!叔叔!嬸嬸!”地亂叫,已是哭得聲嘶力竭。
蘇頑抹了一把眼淚,抱住蘇麟,臉貼在他臉上,安慰說:“小麟,不要再哭了,以後還有我照顧你……”一邊說,一邊又禁不住眼淚滾滾而下。
“都怪你!”蘇麟掙開他的摟抱,又撲到蘇避秦身上大哭,“都怪你把鬼火招到身上,才惹得這壞女人殺了我爹娘和叔叔嬸嬸!”
蘇頑聽了他的哭訴,不禁覺得又是內疚,又是委屈。
他有心想要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隻覺得此時無論說什麽,估計蘇麟都聽不進去。他心中一急,眼中越發淚如泉湧。
阿黃嗚咽著湊到他身邊,它竟然奇跡般地沒受到任何傷害。蘇頑也無暇多想,摟著它的脖子繼續掉淚,很快把它的毛發打濕了一大片。
正在傷心難過之際,蘇頑忽然覺得身子一輕,已被人拎了起來。
“我師父攔著那壞女人,我帶你們先走!”
吳先生不由分說,一隻胳膊一個,把蘇頑和蘇麟夾在腋下,腳下光芒一閃,就到了空中。
蘇頑聽到了阿黃悲傷甚至絕望的叫聲,但是他連最後看一眼家人和寶貝小狗的機會都沒了。
很快,就連阿黃的聲音也聽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