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頑心聽到老頭兒的聲音有些耳熟,費勁地睜開眼睛,果然發現他正是帶著他們兄弟倆闖過到葬仙谷的磨剪道人。
見蘇頑睜眼,磨剪道人又對他眯眼一笑。
蘇頑還記得那天,頭一次看見道人時,他那一身醃臢猥瑣的樣子。當時雖然覺得他似乎有些可憐,把手裡的烙餅也給他了,其實多多少少嫌他有點兒不愛乾淨。
要是沒和這老道士打過更多交道,就讓他這樣手都不洗就來觸碰自己的身體,蘇頑心裡多半會有些不願意。
只不過,被磨剪道人跟吳先生帶著他和蘇麟兄弟在葬仙谷對付瘴氣之後,蘇頑把心裡這點兒敏感的少年心性早忘到了一邊。
此時他隻覺得這道士是仙人一般,又會飛,本事又大,還是吳先生的師父,巴不得有他來救命,自然不會胡思亂想些別的。
這會兒全家大人都乾看著幫不上忙,老媽更是哭得讓他心亂。蘇頑身上難受得想死,耳中聽著老道絮絮叨叨地不知說些什麽,同時感到自己身上的小褂兒被扒掉。
兩隻粗糙的手在他的光身子上摸索了幾下,差點兒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接著一根冰涼乾枯的手指頭伸過來,分別在額頭、心口和小腹用力戳了一下,疼得他忍不住“哎喲”叫了一聲。
“你哎喲個啥?”道人咳嗽一聲,吐了一口痰,說道,“我要不封住你這幾個大穴,你這娃娃立馬就得沒命。哼,這東西哪是那麽好招惹的?”
“又不是我想招惹的!明明是它來招惹我們!”蘇頑忽然發現自己又能開口了,委屈地說。
不過他覺得磨剪道人不虧是吳先生的師父,有各種高明手段。自己剛才明明難受得隻想立刻死掉,被他這麽治了幾下,竟然暫時好了些。
老道又眯起腫眼泡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誰招惹的誰我不管。要保住你這小命,可得費大勁兒嘍。”
他又對旁邊的幾個大人說:“這娃娃要想活命,得讓我帶走。”
“你想把我們家大寶帶哪兒去?”大人們都愣了。
“得了,那你們自己治吧。我不管了。”道人立馬抽身就走。
蘇避秦和蘇元亮忙好言好語拉住他,細細商量。
磨剪道人說:“這娃娃剛才被傷到了根本。我得帶他回去,每天耗費真氣在他身上像剛才那樣封穴,連續兩年,才能保住。你們肯讓我帶走,兩年後保證還回來個活蹦亂跳的兒子。不然就當沒生他沒養他吧。”
大人們都沒轍了。
蘇二娘抱住蘇頑又開始哭:“小要帳兒的!我懷胎十月,生下你拉巴到十二歲,受了多少苦!你怎就這麽會惹禍呀!”
蘇大娘也陪著弟媳掉淚,順手揪了蘇麟耳朵一下:“你一樣是個惹禍精!以後給娘老子消停點兒!”
蘇麟“哇”地大哭起來。
蘇頑知道他不止是委屈和生氣,更多是舍不得自己,拉著他手說:“小麟,別哭了。兩年後哥還回來帶你玩兒。”
眼見四個大人都在為難猶豫,他拿定了主意要先活命,就對磨剪道人說:“道長,我願意跟您走。”
蘇頑爹媽和大伯大媽商量一下,也隻好都同意了。
“趕緊回去,早治早好。”磨剪道人說,“快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忽聽外面一個聲音清晰地說:“哎喲,這就想走了?要走可以,把人留下來。”
這聲音不大不小,似是從院外傳來的,卻讓眾人聽得清清楚楚。
言猶未畢,黑暗中傳來一陣琴聲“叮咚”。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阿黃也發出一陣不安的“汪汪”聲。
蘇頑知是那盲女肖玄衣到了。想起傍晚見她談笑之間殺人的手段,不覺毛骨悚然。
“你終於肯出來了,我就知道你在暗中守著。”道人打了個哈哈,揚聲對外說道。
隨即他又低聲叮囑蘇家眾人:“這女子性情不可理喻,有時候無緣無故就殺人,手段十分狠辣。你們趕緊上樓去,先別下來。”
桃源村的凶殺早傳得沸沸揚揚,不用說,蘇頑全家都知道,此前還議論過幾次。
眾人忙忙地順著兄弟倆臥室裡的一道木板樓梯上了二樓,隱身在回廊後面。
蘇頑拉著蘇麟的手,腦袋挨著腦袋,趴在窗格子上往下看。接著阿黃毛茸茸的腦袋也硬擠到兩人之間,就像它也能看明白什麽似的。
此時月影西斜,院子裡一片漆黑。
只見道人站在院中,伸手一指,屋簷下的兩盞燈籠就亮起來。
他對著門口說道:“肖玄衣,那東西未必有什麽價值,眼下又鑽進了小娃娃體內。人命關天,你縱有什麽圖謀,也得等我醫治好了這娃娃再說。”
“區區一條小命,算得了什麽。別說他不過是這絕地山村的一名財主少爺,就算是赤縣皇宮中最尊貴的皇子,我也不放在眼裡。”肖玄衣隱身在夜色中,“咯咯”一笑,本來清冷幽遠的聲音忽然變得嬌媚無比。
蘇頑聽她說起自己時,口吻中頗有輕視之意,不禁心中大為不平。
他從記事起,就是被人圍著長大。家裡除了父母拘管,還有大伯大媽疼愛,又有弟弟蘇麟當小尾巴成天跟著,以及各種當長工的傭仆伺候,幼時更有奶娘專門照顧。到了學堂也得吳先生格外青睞。
這一路長大過來,簡直如同眾星捧月一般。旁人不管是誇獎還是訓斥乃至責打,眼裡終歸是看得見他這個人,很把他當一回事,才有那些專門為他而發的言語舉止。
肖玄衣一句話說得他似有如無,簡直當他一文不值,這是他短短一生之中從未遭遇過的刻薄冷淡態度,一聽之下,他不禁大為沮喪。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十分納悶:
從來不曾聽人提起桃源村被誰管轄,看來果真是孤零零一片絕地。可是那個赤縣皇宮又是什麽地方,離這裡不知道有多遠?
他心中暗暗打算,將來有了機會,總要去開開眼界,才算沒有白活這一遭。
這時候,磨剪道人和盲女肖玄衣仍然在唇槍舌劍地互相說道理。
“你目光短淺,視人命如同草芥。可是人族雖然斷了傳承,千年積弱,卻仍然是這一界的根本,必須得顧惜。葬仙谷之事,我族關注已久,光是我本人就費了數十年工夫,前後來了多少趟,也不過是白白浪費時間心力。盡管如此,我也不肯為了未必屬實的猜測,傷了這娃娃一條性命。”道人甩動大袖,在院子裡拖出一片陰影。
盲女仍在站在院外黑暗中,笑道:“你們是費了不少工夫不假,連你那寶貝徒弟都被你暗地裡派來打前鋒,給人當了十年教書先生。可是那又怎麽樣呢?旁人如何行事,不是由你來定的。就算你不肯傷人性命,是你的好處,就算你願意多積陰德,可你也管不著我。”
磨剪道人回答說:“這娃娃是跟著我們被牽連進來的,這事就跟我有關,我當然管定了。想在我手裡殺人,沒那麽容易。”
“你嘴上說得動聽,說是顧惜人命,其實還不是為了獨佔好處。”肖玄衣冷笑一聲,“道貌岸然的家夥我見得多了,不缺你一個。還是省省吧,誰不知道你那點兒彎彎繞繞的心思。”
磨剪道人“哈哈”一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的就是你這樣的了。我首先要救了這娃娃的性命,然後再想法子徐徐取出那東西,可沒有你那些陰狠詭詐的打算。”
蘇頑聽到這裡,漸漸聽出眉目。
對磨剪道人和盲女肖玄衣來說,那鑽進他眉間的“鬼火”大約是什麽重要的東西。
現在是道人想先醫治他,再把“鬼火”取出來。肖玄衣則動了直接殺人取物的心思。
他也想不明白那“鬼火”究竟有什麽了不起的地方,隻覺得它很會鬧鬼,治得自己生死兩難,也真巴不得磨剪道人能夠早點兒把它拿走。
他這裡正在尋思,只聽那兩人似乎越說越僵。
那盲女肖玄衣正在說:“無主之物,凡有能力者得之。這東西可不是你看上了,就成了你的。該怎麽弄到手,不是你說了才算數。”
“你既然這麽說,那是自以為有點兒能力了。我倒要瞧瞧,你究竟有多大能力,”磨剪道人喝道,“你還不自己進來,難道要老道下請帖麽!”
話音剛落,那漆黑的夜色忽然開始融化。
似乎是黑暗中最黑的影子,如同風一樣飄進院內,落在燈燭的光輝中,赫然就是那抱琴的盲女肖玄衣。
肖玄衣手裡瑤琴“叮咚”幾聲,立刻端坐下來。
只見她遙坐院子另一端,背對門口,面朝院內,長發散亂紛披,雙手作勢,就要撫琴。
“我已見過你對凡人使用碧玉針,除了心狠手辣,也只是乏善可陳。這次倒要看看你的其它手段。”老道站在院中,對肖玄衣的這副架勢似乎毫不在意。
肖玄衣頭也不抬,柔聲笑道:“傳聞餐花道人妙解音律,賤妾就在此撫琴一曲,隻恐有汙清聽。”
聽這話裡的意思,原來磨剪道士還有個正式的名號,叫做餐花道人。
肖玄衣說完, 雙手就開始動了。
只見她撫琴的動作迅疾無倫,十指連彈,亮錚錚的指甲在燈光下隱隱反光,琴弦上卻無任何聲音傳出。
反倒是一陣繁密低微的聲音在黑暗中倏地響起,仿佛無邊細雨,隨著夜風潛入夜色。
那道人不知什麽時候面朝院門,盤腿坐地,兩手平放膝上,仿佛泥塑木雕,一身破爛衣衫紋絲不動。
暗夜中,似有閃著微光的東西在他身邊亂紛紛墜落。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道人的聲音說:“你這一式‘無琴有絲’,用意詭譎,隻讓人一心提防你琴聲和琴體中暗藏古怪,在我老人家跟前卻妄想奏效。雖是偷襲,任你千針萬刺發過來,也休想闖過我的‘黑甜座’。”
“總聽人傳說餐花道人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卻是功力不凡。今日得見,果然名副其實。”肖玄衣笑道,“剛才是引子,下面才是真的琴曲。”
接著,她果然開始認真撫琴,口中又低低吟唱:
漢帝重阿嬌,貯之黃金屋。
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
寵極愛還歇,妒深情卻疏。
長門一步地,不肯暫回車。
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
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
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
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一番彈唱,聽得蘇頑心神俱醉,良久才回過神來,隻覺淚水在眼角邊打轉。
只聽肖玄衣婉轉輕笑,聲音十分柔膩:“但凡聽我奏了這一曲《妾薄命》,就得收下我送的‘薄命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