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二叔,您瞧我這件法寶怎麽樣?”
午飯後,蘇頑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之情,雖然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拿出如雪,向戚二炫耀起來。
戚二接過去,在手裡展玩幾下,如雪忽地從銀杏葉大小變成尋常扇子大小。
他又對著遠處極輕地搖了一搖,一股淡淡的風悄悄刮過去,動靜小得就像空氣中微微起了一點漣漪,也不見有別的變化。
蘇頑覺得有些沒意思,想要從他手裡拿過如雪,狠命扇兩下讓他看到厲害。
戚二把扇子收起來,依舊還原成銀杏葉大小的模樣,微笑著遞給蘇頑:“少爺新得的這件法寶,是很別致的。我都沒敢用力,那株梧桐樹就受了一點影響。”
“真的嗎?”蘇頑一點變化都沒看出來,“我看它和剛才沒什麽區別啊。”
戚二說道:“少爺您暫時還沒有真氣,又不是草木出身的,這樣子當然看不出差別。它本來是在挺立著吸收靈氣,現在已經昏睡過去了。您看,它的樹枝都放松了,位置比先前低垂了一點,摸起來會比剛才要柔軟一些。”
蘇頑跑過去摸了摸。
果然,梧桐樹的枝子似乎沒有那麽緊繃了,有點兒軟綿綿的,連葉子都有微微內卷的趨勢。
它現在和剛才的區別,恐怕就和一個人躺著和站著時的區別那樣。
這棵樹就像當真在睡覺似的。
“這法寶似乎跟九秋風露是一個路子的,就是沒有九秋風露那麽厲害。那把扇子有一種殺氣,似乎對草木之體格外見效,我能感覺出來。這個要溫和得多。”戚二又說。
公孫先生把九秋風露給蘇頑後,蘇頑也讓他瞧過。
“戚二叔,您眼力真好。”蘇頑開心地說,“這是今天四師父帶著我煉製的。九秋風露是秋天的扇子,我這個是春天的扇子。”
“是嗎?少爺給這件法寶取了什麽名字?”
蘇頑便說了自己叫這綠色小扇子作“如雪”的小心思,又順便刻薄了幾句讀過的詩文中,那些春情春思、閑恨閑愁之類,通通斥之為鄙俗淺陋。
他一面說著,一面自覺境界超脫,簡直高明極了。
轉眼看見戚二嘴角微微隱著一絲笑意,他忍不住問:“戚二叔,您笑什麽,是覺得我說得不對嗎?”
戚二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少爺本不是驕縱刻薄的性子,今天說起話來這個樣子,是有什麽心事嗎?”
蘇頑聽明白他言語之中不讚同的意思,搖頭說:“我也沒有什麽心事。其實我以前讀那些書,也未必這麽想,只是隔了這麽久,今日忽然又想起來,便覺得面目可憎。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老主人以前說過一個道理,我一直記著。”戚二說道,“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事,是不容易懂得的。要想品評得公允,可就更難了。”
“啊……”蘇頑也覺得支離先生這話很有道理,但還是說了一句,“可是我現在真的不太喜歡那些繞來繞去的東西,覺得他們不直接不爽快啊。”
“少爺是極聰明的人,想到什麽就能說得又準又狠,極為透徹,這是一個好處。但若不夠謹慎,也容易把話說絕說死,變得輕率。我喜歡您的聰明,又擔心您的聰明。”
“戚二叔,您的話很對。可是您也得告訴我,我剛才批評那些東西的話,到底哪裡有錯,我才能真正明白。”蘇頑見戚二說的話確實在理,便誠懇地說。
戚二有點兒無奈地看著他:“少爺您想過沒有,
您以前讀那些溫柔的詩文,未必討厭,如今卻不耐煩,也許只是因為您在長大?您的年紀變了,感受也變了,彼此口味暫時不合,未必就意味著哪一方當真有那麽可憎。人族一生有幾次劇烈的形態變化,最厲害的一次在十六歲前後,您距離這個階段也不算太遠了。到時候身體發育,您的感受又如何變化,誰又說得清呢?” “……”
蘇頑一時無話。
“人族無論男女,到了適合嫁娶的年紀,很容易多愁善感,有的甚至發展到工愁善病。今日被您指斥的這些詩文,等您到了那樣的年紀,萬一生出什麽情緒,說不定又覺得字字珠璣,也是可能的。只是如今若是把話說得滿了,到時候可怎麽好回頭呢?”
“這個……”
蘇頑聽戚二說的話, 果然很有道理,連他說的那些變化,根據自己讀過的書本和見過的人來看,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倒是自己考慮欠周。
“不光是這樣。”戚二接著又說道,“之前我們也說起過,草木之體化形若是成了少年,受到肉身影響,便容易有輕狂刻薄之弊。那原是他們沒有受過多少調教,粗陋鄙俗慣了的,饒是如此,慢慢也會變得老成起來。您是從小進人族學堂的,又不比那起人,說起話來這樣不留余地,可就讓我意外了。”
蘇頑聽得臉紅,又覺出他言語中似乎隱隱帶著失望之意,連忙說:“對不起戚二叔,我以後什麽事都要多想過了才說,再不這樣信口開河了。”
戚二搖了搖頭:“這不止是哪一次言語行動上的事,是您要如何面對這一類的問題。我活的時間不短,也耳聞過人族有‘三鑒’一說。也不知道您了解不了解?”
“君子有三鑒:鑒乎古,鑒乎人,鑒乎鏡。”蘇頑隨口念出來,“說的是如何知興替、明得失、正衣冠,以此來修身修心。”
戚二又點頭道:“這些話原是對的,可見您素日舉止有些規矩,並非無因。可我還得說,這並不夠。您身份尊貴,若要不失大體,還得時時‘鑒乎言’。”
“戚二叔,這話怎麽說?”
“君子三鑒,不論古鑒、人鑒還是鏡鑒,都是參照外物自省,這當然重要。言鑒,卻是從自己的言辭裡反觀自省,這同樣重要。一個人的言辭,映照的是他內心的本相。說出什麽樣的言語,他當時就是什麽樣的人。您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