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二說著,單把黑色環扣放到一旁,其它法寶都先收起來。
他對蘇頑說:“少爺,別的這些法寶還放在我這裡,免得弄丟了。您什麽時候想拿出來玩玩看看,都管我要就是了。我幫您保管到有了真氣,您就都能用起來了。”
蘇頑點點頭:“多謝戚二叔費心了。”又指著那環扣說:“我現在先去看一看今天四師父給我的書,這個我們等晚上再琢磨好不好?”
戚二同意了:“少爺先去忙吧。要戴上它,也不差這半天工夫。”
蘇頑便回到廂房裡,取出在白果屋的時候,公孫先生給他的那一個紙匣子。
他打開匣子,發現裡面是嶄新的一冊書。
白色的絹面上,朱墨寫著五個大字的書名:《燒煉十三篇》。
他翻開封面看時,只見第一頁上寫著:“師父公孫先生手撰,弟子箑兒、阿葵敬錄”等字樣。
蘇頑明白了,原來這書是新鮮製作出來的。
為了教他學會煉器,四師父公孫先生自己構想成文,專門為他撰寫了一部書,又讓箑兒、阿葵兩位師兄抄錄了這一冊副本給他。
信手翻看一下,那抄錄的字跡甚是清雅,頁面上抄寫得非常清爽,字的大小看起來也很舒服,沒有一個竄改之處。想來不光著者用了心思,連抄錄者也很專注。
蘇頑也是讀書不少的人了,早養成了個人的讀書習慣。
他在正式閱讀內容之前,先翻開目錄,對這部《燒煉十三篇》的基本內容有了個大致的了解,覺得眉目非常清晰。若是把這部書看得熟悉了,估計他也能就煉器之道說個大概了。
在第一篇的《概說》中,公孫先生提及了這部書的撰寫經過。
原來他是借著傳授蘇頑煉器之道的機會,把自己讀過的書籍也好好梳理回顧了一番,又根據自己的一些經驗心得,並且去縹緗閣找了大量典籍來閱讀和參照,最後花心思寫出了這部《燒煉十三篇》。
蘇頑看到這裡,心中頗為感佩。
此事聽起來似乎簡單,他是經常在書上看到著書者談論文字如何辛苦的,有的為了一兩句話甚至一兩個字,也要沉吟良久。
因此他也知道,要在這麽短時間內完成一部涵蓋全面又條理清晰的書,絕對不是容易的事。幸虧四師父是多年修仙之士,要是尋常的肉體凡胎,這根本就不可能實現。
公孫先生在《概說》和《源流》等篇章裡,把煉器之道的產生、流變等方面的種種說法都羅列出來,也談到了煉器的重要性,以及煉器與修仙者自身境界本身的關系。
他認為,如果協調得好,煉器之道其實很有可能會對修行本身有大的促進作用。
不過他提到自身的時候,是當反例來談論。因為當初他雖然對煉器有很大興趣,卻沒有特別了解煉器之道的師父,全靠自己摸索,這中間走了不少彎路。
研究火法的內容在《燒煉十三篇》中佔據了非常醒目的單獨一篇,因為公孫先生認為這是所有煉器師最該重視、卻又被經常忽略的方面。
他在列舉了煉器歷史上,不同的修行者在摸索過程中,分別以凡火、異火、真火等形式進行的煉器活動,並且總結說,最佳的煉器方式,也許是用修士本身的真火進行煉器。
修士從金丹期開始擁有真火,這個階段的叫做丹火。它還不足以獨立煉器,需要借用各種外火來幫助。
元嬰期修士的真火叫做嬰火。
修士一旦進入元嬰期,就可以完全使用嬰火來煉器,徹底擺脫對包括凡火、異火在內的一切外火的依賴。 所以高階的煉器師,基本上會以是否達到元嬰期作為一個標志。
如果無法使用嬰火煉器,製作出高階法寶、飛劍的可能性就極低,連所煉器物的品質都要受到影響,因為高階的材質本身就處理不動。
只不過,由於很多煉器師處理不好煉器與修行境界之間的關系,能夠讓煉器境界與修行境界同步進入元嬰期的煉器師比較少。
即使公孫先生本人已經達到了這一程度,但他自己還是認為,由於剛開始缺乏經驗,他的修行境界受到了研究煉器之道的拖累。
蘇頑看到這裡,不禁有所猜測:
也許四師父在四賢齋單論心法境界,是四位先生中最低的;依據是阿葵說過,他進入元嬰期沒有多少年,最近更是才剛剛突破元嬰前期初階。
不過公孫先生雖然自愧境界受到拖累,蘇頑可不太相信,他當真就是自稱的那樣,在四賢齋實力最弱。
包括師父支離先生在內的另外三位也許境界有優勢,但四師父還有煉器大師身份,誰知道他能借助法寶施展出多少厲害手段,以及他究竟有多少不為人知的厲害法寶?
這都是說不清楚的事情……
公孫先生在火法部分談到的內容極為豐富,有的遠超蘇頑的想象。
他甚至認為,一位真正頂尖的煉器大師,不光要懂得火種源流、控制火候以及自身修行達到元嬰期,能夠使用嬰火煉器,還應該對煉丹術都有足夠的了解。
因為在公孫先生看來,煉丹和煉器在最早的時候也有一定的共同淵源,有些煉丹大師的控火技術極為精妙,煉器師不應該閉門造車。
他推測認為,如果今後有煉器大師精研煉丹術,很可能會通過改進火法,把煉器之道從技術上推進到一個新的水準。
公孫先生在《燒煉十三篇》中,還單列了一篇專門討論布陣的學問。
這是蘇頑第一次接觸到陣法知識,但他毫無基礎,而且暫時一點興趣也沒有,直接就跳過去了。
不過,他可以由此推斷,四師父對布陣的了解起碼不會太差。
否則的話,一方面光是那麽多內容他也寫不出來。
另一方面,既然厲害的法寶往往需要嵌入特別的陣法,他又被認為是花神廟煉器師第一,不熟悉陣法就說不通。
煉器技能作為《燒煉十三篇》的核心部分,公孫先生花了將近全書四分之一的筆墨來詳細解說。
蘇頑越看越覺得敬佩。這不止是對這些知識本身的佩服,還要加上為了取得這些經驗,背後付出的努力而感到的佩服。
他簡直就要認為,說不定這些地方的每一個字,都是四師父煉製一件法寶換來的心得和體會。
這部分內容非常豐富,由淺入深地說了幾個階段的事。
煉器之前先要煉材,把材料進行各種加工,諸如切割、打磨、提純與融合之類。
煉材結束之後,進入煉器階段,又要分為煉形、煉質、煉靈等等。
每一步都有種種講究,而不同流派的人,處理起來也是各有特色,有的大同小異,有的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但是,這些內容對蘇頑來說,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都只能是紙上談兵。因為他還沒有真氣。
如果他運氣不夠好,始終無法凝練出真氣,真刀真槍的煉器技術對他來說就是沒有意義的,他就算煉器修為再高,也將永遠只能為別的煉器師提供建議。
真氣方面沒法突破的話,公孫先生在煉器技術後面專章討論的“煉人”,跟他當然就更沒有關系了。
“煉人”部分,就是公孫先生檢討自身煉器之道與修煉境界方面的得失,綜合多種典籍,提出的重要想法:
如何讓修煉境界與煉器境界同步發展,最大程度地加強煉器師的綜合實力。
公孫先生在這一部分也提到,這可能是各族煉器師都會花大力氣去研究的因素,但基本上都不會外傳,甚至可能在同一修煉種族內部,也未必會互相傳授。
《燒煉十三篇》中,還詳細介紹了煉器師的境界分類,這是其中獨立成章的《匠心篇》專門解釋的。
煉器師大致分為六個品階,從第三階開始,就越來越受人敬重。
只是品階越高的煉器師也越少,第四階之後的煉器師都可以用“稀少”來形容了。因為這一階的煉器師開始接觸到神秘的“匠心”。
在公孫先生看來,煉器之道深不可測,自有闊大境界,然而沒有匠心的都是匠人百工之輩,格局狹窄,難以突破局面。
他特別強調說,光有境界修為和煉器技藝遠遠不夠,更重要的是匠心。
這些說法讓蘇頑想起四師父對自己的看重。
他想,大約這就是跟所謂的匠心有關吧。
可是明明自己見識不多,唯一的好處只是多讀了一點兒人族的書而已。莫非人族的著作,以及做文章時立意構思的方式,就是通往異族煉器之道這匠心的捷徑不成?
這對他來說,估計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都是沒法肯定的。
《燒煉十三篇》絕大多數篇幅,都在談論最基礎但也最重要的一些內容。
但是公孫先生作為著書者非常高明,他能夠從最簡單的東西入手,邊介紹邊評議,一直到把高深的部分逐一引介出來,讓人去跟著思考。
有的問題甚至是他本人也沒想明白的,他也毫不避諱地寫出來,談論其症結與難點,以及自己如何考慮,又有哪些矛盾之處,留待來人去琢磨。
作為一部在蘇頑看來野心極大的煉器著作,極大提高了《燒煉十三篇》價值的,是它的進階部分。
這一部分收錄的內容,簡直可以單獨拿出來分成幾部秘籍、寶典一類的冊子,由師父秘傳給最看重的親傳弟子。
也正是這些內容,讓他意識到,四師父不止是在對他本人傾囊相授,也在通過讓箑兒和阿葵兩位師兄抄錄這部書的方式,讓他們感受到一視同仁的態度。
他們因為要專注修煉到金丹期,暫時不會深入地接觸煉器之道,但這扇門在師父那裡,始終是開著的。
“所以四師父不收愚蠢門人。”蘇頑越來越理解了,“他要的是不說廢話就能明白他心意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