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頑把《燒煉十三篇》跳讀了一遍，對這部書和煉器之道都有了個大概的認識。

　　上午公孫先生帶著他煉製如雪時，專門在辨識材料和煉器手法方面進行的一些解釋，他對照書裡的內容，也有了更具體的理解。

　　鑒於這部書以後就是他學習煉器之道的根本典籍，而且裡面提到的各種相關著作，也會成為借閱更多新書的線索，他是不可能就這樣放過去的。

　　粗略的通讀只是為了對全局有個大致的把握。

　　接下來，他對全書的第一篇進行了非常仔細的研讀，並把自己不確定是否理解的地方，都一一標注出來，準備下次見到四師父時，要一個問題都不放過地尋求解答。

　　這樣讀書和看故事消遣不同，會比較累，但也更有機會把整部書真正消化掉。

　　當初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懵懵懂懂地摸索出了這種讀書的法子，反正學堂裡的吳先生對這樣的方式非常認可。

　　那時候吳先生誇他是讀書種子，不是因為他看的故事多，而是因為他敢於硬啃有難度的書，還能厚著臉皮揪住先生問問題，打破砂鍋問到底地問。

　　讀《燒煉十三篇》幾乎耗掉了他整個下午，他放下書時，都已經快黃昏了。

　　頭一天一直沒太琢磨明白的問題又襲上心頭:

　　花族把術法分別編入《本草卷》、《珠林篇》和《群芳譜》，究竟是為的什麽?

　　他自行給出的解釋，又已經被自己否定了，等於什麽答案也沒有。

　　剛讀完《聽雨錄》時，那種模糊又奇怪的感覺，也仍然在困擾這他。

　　圍繞這些問題的一堆念頭，一直陰魂不散地縈繞在他腦海裡，讓他感到十分不自在。

　　其實他也想過，若是再忍一忍，等到下次去見師父支離先生時，說不定就可以直接問到答案了。可是下次見面，最快也是明天。

　　再說他也不能什麽事都光想著去問師父要答案。

　　最起碼，自己要先想一想，看有沒有合理的解釋。不然的話，也就辜負了這個人身，對不起人族在靈智上那一點點長處了。

　　他在屋裡坐著出神了一陣，又覺得有些坐不住，心裡確實有點兒焦躁，很想找點兒什麽事發泄一下鬱悶之感。

　　戚二看得很準，他這兩天說不定便是有些思慮過度，以至於說起那些自己略有些不喜的詩文，就用了那麽刻薄的說法。

　　要照往常，他自己也不允許這樣的話說出口的。

　　蘇頑也懷疑，說不定是戚二對自己太好，自己無形中在他面前已經有些放肆而不自知了;當著四師父的面，同樣意思的話，自己就說得要含蓄和客氣得多。

　　他又想了一會兒，決定先放下此事，出門走走。

　　戚二沒在玉樹苑裡，蘇頑去和他打招呼時，沒找見人，就自己先出去了。

　　他本來想著，最好去那天戚二帶他找到的花海看看，走了一陣，心中有點兒怯意，擔心上次遇到的那個倒霉家夥在那裡守株待兔等自己。

　　再仔細看路時，不禁自己都好笑:沒等他刻意認路，早就不由自主地走在通往四賢齋的路上去了。

　　這一方面說明，他是在本能地避開上次那個被他掐了花的師兄。

　　另一方面也說明，他確實有點兒等不及地想找到師父，把腦子裡的困惑解決掉。

　　可是師父既然有言在先，今天又沒到日子，蘇頑就算走在了四賢齋方向的路上，也不可能就這樣硬要厚著臉皮去糾纏人。

　　他隻好在快到四賢齋的時候又停下來，折轉身往回走。就這樣，他在這條路上來回慢慢地走著，就當是散步。

　　走了一會兒，只見黃昏已將結束，西天上僅剩幾絲殘霞，微弱的天光混著漸漸升起的夜霧，連山間花木的馨香都有一些含含糊糊的感覺，讓人想甜甜地睡上一覺。

　　按照往常的時間，離吃晚飯的時候也不是太久了。

　　此時蘇頑又走到了更靠近四賢齋的地方。他估計戚二已經在玉樹苑弄晚飯，就掉頭回來，慢悠悠地閑逛著回去。

　　就在四賢齋和臨風小築的中途，有一個小小的山凹。

　　這山凹四周花木蔥蘢，高高低低的擠滿了不知道多少種植物，加上這種地形，算是個較為偏僻隱蔽之處。

　　不知為什麽，蘇頑走到這裡時，心中突然升起一線奇怪的警兆。

　　他四下環顧了一個來回，索性停下來，站在原地不動了。

　　隱隱約約中，他恍惚聽到了什麽人盡量掩飾的聲音， 盡管聽不太清楚內容。

　　蘇頑陡然想起，自己是吃過黑童和白童銜來的那兩段綠蘿藤的。

　　他已漸漸習慣了自己敏銳了許多的聽覺，有時候簡直就忘記了吃藥這回事。

　　此時這增加的耳力雖然不足以讓他聽到更多，卻讓他心中不禁猜測，對方恐怕根本料想不到他竟能聽出一絲動靜來，這聲音自然不是有意泄露給他的。

　　若是這樣的話，他是走是停都無關緊要。

　　若是對方故意讓他聽見什麽，那便是有人在打埋伏，此時他要逃往哪個方向都來不及，反不如站在當地，說不定更能爭取主動。

　　……

　　這些念頭在蘇頑心中轉了兩圈，他再也理不出更多頭緒，卻還是不見人影。

　　他心裡湧起莫名的擔憂，想了想，還是鼓起勇氣，強作鎮靜，對著最濃密的那一叢花木揚聲說:“什麽人，出來吧。”

　　此時天色漸黑，月亮也慢慢升上天空，清光灑在地上，留下一些明暗斑駁的投影。

　　蘇頑發話的那一處，最濃鬱的陰影中，傳來一聲:“小子倒還沒笨到家。”

　　隨著這話音，那一片枝葉突然翻卷起來，一個人從那陰影中飄然而出，仿佛他就是突然從這陰影中出生到世間的。

　　蘇頑心中微微吃驚，不過他從桃源村這一路過來，見過的廝殺與生死也不算少了，瞬間就恢復了平靜，快速打量了對方一眼。

　　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被殺死罷了。還能怎麽樣呢?

　　再說，這裡是花神廟，事情其實未必就嚴重那樣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