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許是蘇頑進花神廟以來,最為難熬的一個夜晚。
自從來到瑤碧山,這些日子裡,他一直住在臨風小築的玉樹苑中。
在那裡,他有過恐懼戰栗的夜晚。
也有過一些憂愁焦慮的夜晚。
實際上直到這幾天,他每天晚上從那些忙著的事情中抽身之後,一旦靜靜地躺下來,都要感受到一陣一陣噬魂入骨的悲傷,卻要強行抑製住,逼迫自己趕緊入睡。
只要躺在那張越來越熟悉的小床上,心裡藏著多少的難過,他也能漸漸放松下來。
然而這個夜晚,在月亮已經西斜的時刻,他卻還沒能回到臨風小築的玉樹苑中。
往常他都吃過晚飯很久,酣然大睡老半天了。
現在看來,他不光晚飯徹底泡湯,只怕熬到天明,也未必還有機會躺在自己的床上睡上一會兒。
蘇頑只能勉勉強強地,坐在一個四下無人的山凹裡,明明困得要命,卻不能睡、不敢睡,甚至也不想睡。
戚二叔知道我是一個人在這裡嗎?
我一直都沒有回去,他會不會有些擔心?
說不定他都出來找我來了吧……
雖然身邊還有兩個活物,看起來仿佛分別是十六歲和十七歲的俊秀少年,可他們都是成了精的草,而不是真正的人身。
蘇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現在他是一個人待在這裡,卻又不算獨處。
鹿蔥仍然不知死活地躺在旁邊的地上,鹿劍則不知疲倦地保持著蹲踞的姿勢,和坐著的他大眼瞪小眼。
在那之前,鹿劍問了一個白癡級別的問題,當蘇頑不耐煩地給出兩個字的答案之後,他們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仇恨。
“我就是恨他!”蘇頑在心裡想,“明明不認識,他無緣無故地跑來招惹我,折騰我這麽久了,還糾纏個沒完!”
他不覺得自己是一個真正壞脾氣的人。
可是,他也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真的有很多耐心。
以前天天跟蘇麟在一起玩,兄弟倆關系那麽親密,好起來的時候蘇麟對他那麽親熱,他也有被惹急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動手揍人。
現在,蘇頑就覺得,自己真正的就要被惹急了,已經被逼到徹底爆發的邊緣了。
之所以還要勉強忍耐下去,關鍵還是在於,他自己無能為力。
既然還很弱小,就不得不繼續忍。
不過他已經開始在心裡狂想了: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要把這個鹿劍砍翻在地,再砍成許多段,直到砍成一堆不折不扣的、真正的草料。
他的憤怒,似乎增加了夜色的黑暗程度和春夜的寒意。
“那麽,”也不知過了多久,鹿劍忽然又說道,“蘇師弟,你會告訴我這件法寶的用法嗎?”
蘇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是我的!”
簡直難以相信,這家夥會打這麽一個法寶的主意。
就衝它是興之所至地煉製出來的,其實要真的說好,也好不到哪裡去。
只是這個法寶是師長給的,自有其獨特意義。
“我知道。”鹿劍漫不經心地說。
“這是四師父專門為我煉製的!”蘇頑憤怒地說。
“嗯……原來公孫先生也收你為徒了……”這個時候的鹿劍腦子反應非常快。
蘇頑並不擔心他知道此事,反正很多人都知道了,更多人遲早都會知道:“那你憑什麽來問我用法,
只有四師父和我才知道。你就不應該問我。” “因為我打算沒收它。”鹿劍笑眯眯地說。
蘇頑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嚷道:“你敢!憑什麽呀!”
從黃昏時分折騰到現在,他感到自己已經很累了,簡直累到筋疲力盡。
而且他越來越餓。
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讓他的脾氣也變得有些暴躁。
鹿劍毫不退讓地盯著他,說道:“蘇師弟,這件法寶本來確實是你的。但是花神廟有一個規矩:同門比鬥,若是守不住自己的法寶,被人憑實力搶去,就算是對方的了。除非搶的人肯主動還給你。”
蘇頑大怒:“可是這並不是我守不住法寶,你更不是憑實力搶去的。真要比鬥,你適合來找我嗎?我會答應嗎?”
“蘇師弟……”
“你可別捏造事實,我和你當時壓根兒就沒在鬥法。”
“師弟……”
“你在花神廟多久了,還會缺少法寶?非要來算計我一個才入門沒幾天的人的東西?我都為你感到不好意思。”
“小師弟……”
“你真的很!無!恥!”
蘇頑覺得自己已經快要爆發了。
眼看差一點兒就瀕臨徹底爆發的邊緣,他咬緊牙關,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
他真害怕自己會哭。
說不定只要掉了第一滴眼淚,這些日子的努力和堅持,就會在瞬間化為烏有。
他還記得,餐花道人在臨死前的責問:“難道以後每逢絕境,就什麽都不管,先流一缸眼淚再說嗎?”
他一直在控制著自己,每天起床後,都要先哄著自己強顏歡笑,然後才敢見人。
然而在這個漫長得令人疲憊和沮喪的夜晚,他差點兒就要忍不住了。
這還只是因為遇到同門之間的一次小小傾軋,以後的日子還不知道該怎麽過?
他真的有別人希望的那麽堅強嗎?
有一刹那,他幾乎有了一絲絕望得看不到未來的感覺。
好在這種極度脆弱之感瞬間就過去了。
脆弱不是他應該有的情緒。
他提醒自己,這只是公孫先生帶著他,忙了半天的尋常法寶而已,實在沒了也就沒了,不值得拉扯到別的事情上去。
過了一會兒,蘇頑恢復了鎮定,冷冷地看著鹿劍,低聲說:“這是四師父專門給我做的,任何人,都搶不走它。”
鹿劍看了他片刻,說道:“花神廟還有一個規矩:若是弟子對法寶保管不善,造成遺失,又不能及時尋回的,尊長有權加以沒收。”
蘇頑怒道:“呸!編的!”
鹿劍微笑說道:“你明天去問問師長們,可有這條規矩沒有?”
“就算是真的,那也是說的尊長……”蘇頑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