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涼風輕輕吹在蘇頑臉上,讓他忽然有了意識。
“我還沒有死!”他躺在地上,心裡一陣狂喜,趕緊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以前從來沒感受到,空氣居然是這麽寶貴的東西。
又一股涼風輕輕在他臉上。
蘇頑順著這涼意看過去,幾乎再次暈倒。
這次他是給氣的。
鹿劍正蹲在他身邊,一邊撅著嘴朝他臉上吹氣,一邊好奇地盯著他看。
簡直就像一隻孤陋寡聞的貓,在研究一隻新品種的老鼠。
“你可不許死。”見他醒過來,鹿劍笑眯眯地說。
蘇頑怒極反笑:“憑什麽!這條命是我自己的,我想死就死!”
“因為我不準你死。”鹿劍好脾氣地說著,就像在哄孩子。
蘇頑想,要是純粹賭氣,他可以有很多種死法,讓誰都攔不住。
然而他卻賭不起,更不能賭贏。
因為他必須留著這條命,去做他該做的事。
“我大概知道師弟的承受能力了。”鹿劍又拉他起來,掐住他的脖子。
他手上猛地一捏,蘇頑立刻眼冒金星——“嗯,這樣你就快死了。”
又猛然松手,蘇頑趕緊大口吸氣——“這樣,你就又活過來了。”
他的手捏了松、松了捏,這樣反覆幾次,讓蘇頑在生死邊緣來回掙扎,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頑童殘酷蹂躪的玩具。
沒有安全。
沒有自由。
沒有尊嚴。
什麽都沒有。
只是一個玩具。
“你會為這個付出代價的!”鹿劍的手又松開的時候,蘇頑帶著強烈的恨意盯著他,冷冰冰地說。
“會是什麽代價呢?”鹿劍的手又伸過來,“告訴我好不好,小師弟?”
蘇頑一言不發,猛地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鹿劍“哎喲”一聲,連忙飛快地縮回手,人也跳到一邊。
蘇頑自己也差點兒被他這過分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
打不過的時候咬人,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麽?
雖然這樣有點兒丟臉,同齡孩子打架都不屑於用這招,可是這樣總比被人抓在手心裡揉搓要強,何況鹿劍比他大得多。
不過,他隨即想起,鹿劍是一株成了精的草,而不是一個人,不能用人族的想法去猜度對方的奇怪心思。
但是他不願浪費這寶貴的機會去胡思亂想了。
趁鹿劍夠不著自己,蘇頑立刻撒腿就跑。
他並沒有聽見身後有追趕的聲音,眼角的余光也看不見飛奔過來的身影。
然而他卻不能感到安心,反倒有一種白費力氣的預感。
果然,等他跑了一段,不得不氣喘籲籲地停下來大口吸氣之時,一株草忽然從路邊急速地生長起來,轉眼就變得一人來高,攔在他跟前。
蘇頑伸手就想抓住草莖,將它折斷。
一個小小的人影從草葉間輕飄飄地落下來,邊落下邊長大,沾地的瞬間就成了鹿劍本人。
“蘇師弟好狠的心。”他笑眯眯地說。
蘇頑氣急敗壞地瞪著他,忽然覺得自己體會到了剛才鹿蔥的心境:蒼天哪,為什麽目光不能殺人?
“師弟累不累,要不要歇歇?”見他不說話,鹿劍又唯恐不能激怒他似的,繼續說道,“我好像跟師弟說過,方圓這多少畝地之內,一草一木都是我存身之所。所以,我只要一閃念,就能到附身到這裡任何一株草木上面。
師弟何必難為自己去做贏不了的事?” 蘇頑決定不再理他,打死也不再跟他說一句話。
鹿劍又嘮嘮叨叨說了幾句,見蘇頑不吭聲,便停下來,又用貓看老鼠的眼神看著他。
這眼神讓他充分感受到當前面臨的奇恥大辱,卻又暫時無可奈何。
蘇頑心裡正在憤恨,眼前忽然綠影一閃,身體忽然騰空而起,耳邊“呼呼”地響了兩聲,身體又落了地。
他發現,自己又被扔回到了剛才出發的地方。
只是這次不再是躺著的,而是坐在地上。
鹿蔥的身體還直僵僵地躺在地上,就像一個死人。
“這麽近的距離之內,作法搬運個人比吹口氣還容易。”鹿劍帶著炫耀的口吻,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你剛才光說鹿蔥如何如何,其實你自己也有潔癖,對不對?”蘇頑盯著他乾淨得一塵不染的衣服,忽然有了某種發現,不禁脫口而出。
鹿劍身上微微傳來的香氣,似乎也證明了這一點。一株並非天生香木卻愛熏香的草,有潔癖的可能性大約會高一點吧?
“師弟不會現在才猜到吧。”鹿劍揶揄地看著他,說道,“我和我弟弟很多習慣都相似,除了性格不大一樣之外。他既然有潔癖,那我也隻好有了。”
說話的時候,他就蹲在蘇頑跟前,虎視眈眈地盯著人看。
蘇頑忽然身體一歪,往地上倒下去。
這是暈倒的標準動作。
剛被人凌空搬運之後,他有理由再次暈倒。
鹿劍手疾眼快地拉住他,說道:“師弟,你怎麽又暈了?唉,人族的肉身實在是脆弱,簡直就像紙糊的。”
蘇頑順勢向他靠過去,伸手狠狠在他臉上打了一巴掌。
“啪!”
這一聲脆響,在月亮西斜的山間夜晚聽起來格外驚心動魄,不知最終會傳多遠。
蘇頑用力太猛,懷疑自己手掌都受了傷,不然不會這樣一陣一陣地刺痛。
但是鹿劍左臉上留下的黑印讓他感到疼得很值。
鹿劍忙推開他,先是捂了一下臉,接著又厭惡地看了一眼他的手,隨即掏出一塊小手絹,在臉上來來回回地擦拭。
蘇頑笑嘻嘻地攤開手掌,掌心朝向他的臉,讓他看得更清楚。
有潔癖的人,大約不會喜歡自己的小白臉粘上他掌心裡那些東西——折騰這大半宿之後,到底沾染了什麽,他自己都說不清楚了。
鹿劍立刻露出非常惡心的表情,喉頭滾動幾下,似乎差點兒就嘔吐出來。
隨即他有些氣惱地看向蘇頑。
蘇頑在地上胡亂滾了幾下,雙手抓起灰土滿頭滿身亂抹,一邊張牙舞爪地對他嚷嚷:“別碰我!離我遠點兒!我身上本來就又髒又臭,現在更髒更臭!”
鹿劍忽然又樂了。
“師弟,我雖然也有點兒潔癖,卻絕對沒我弟弟那麽嚴重。”他樂呵呵地對蘇頑說,“盡管實話會讓你失望,我還得說:你何必這樣白忙半天,根本嚇不到我的。”
蘇頑立刻失去了動力,乾脆停下來,衝他直翻白眼。
鹿劍毫不留情地繼續打擊:“師弟身上又髒又臭,誠然令人不悅。可是折辱師弟帶給我的愉悅之感,卻遠遠超過了肮髒帶來的不悅之情。”
蘇頑無語。
他越想越氣,惱怒地說:“我寧可你一刀將我殺了!你這個愚蠢的家夥,也不知是什麽鬼草變的,活了幾百年幾千年,年紀老到一大把了,還這麽黏黏糊糊的不痛快!”
“我才十七歲。”鹿劍眨巴著眼睛,不滿地糾正他。
“呸!你至少活了上千年了,否則我怎麽會玩不過你!”蘇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高興地看見鹿劍皺了皺眉頭,“尋常十九歲的人,都不會厚著臉皮來欺負我。”
鹿劍認真地說:“我就是十七歲!雖然那之前我活了好幾百年,可是從我化成人形算起,我才十七歲。我弟弟十六歲。”
蘇頑直接往他袖子上吐了口唾沫作為回答。
鹿劍撕下那段衣袖扔掉,眉毛皺得更緊了:“不許往我身上吐口水!——我也不是什麽鬼草,我是鹿劍,這就是我的名字。”
蘇頑又一口唾沫飛過去,還沒碰到鹿劍的衣服,就被他輕輕一口氣吹出去,吹得那那唾沫掉頭回射,落到蘇頑自己衣襟上。
“不許再吐口水!”他又皺眉說道。
這話在蘇頑看來純屬廢話,他可不肯白花力氣做不能讓對方難受的事情。
可是他好像也乾不了更多的事情了,這讓他簡直非常泄氣。
“蘇師弟,你剛才揮舞胳膊做的那個動作,我是第一次見。你們人族把它叫做什麽?”見他安靜下來,鹿劍又磨磨唧唧地問道。
鹿劍剛見面那會兒,說起同門之間的勾心鬥角,簡直比老江湖還老江湖。
慢慢說到他不熟悉乃至不懂的事情,卻顯出智力水準下降的趨勢。
此時問的這個問題更是如此低級, 以及如此無知,讓蘇頑幾乎認為對方要麽是個白癡,要麽是心裡揣著明白裝糊塗。
不過,考慮到鹿劍也許是真的化形才十七年,又一直生活在花神廟內不曾與外間接觸,沒見過人族長輩對晚輩打耳光,只怕也是有的。
花族同門之間,就算有爭鬥,要說一堆草木化形的修煉之士不用法寶飛劍相鬥,卻彼此打起耳光來,似乎也不大可能……
“那個動作叫什麽?”鹿劍又問了一遍。
“撫摸。”蘇頑帶著不勝其煩乃至逆來順受的表情,敷衍道。
萬一這天晚上的事被人知道,他不希望被描述成打師兄耳光的暴力派師弟。
隨即他領教了鹿劍的撫摸。
那是一記相當重的耳光,幸好鹿劍似乎掌握了他承受的極限,沒有一掌把他打死,甚至連牙齒都沒打掉一顆。
可是蘇頑覺得,自己的左邊臉頰立刻變厚了。
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飛快地往那塊皮膚裡湧過去,讓它急速地腫脹。
他不由自主地捂住臉,瞪著鹿劍的雙眼幾乎要燃燒起來。
“我明白了。”鹿劍帶著恍然大悟的神情說。
蘇頑幾乎就要咬牙切齒:“你……又明白什麽了?”
“撫摸,會帶來一種有感情的疼痛。”鹿劍說。
“……”
蘇頑用目光告訴他:你怎麽還不去死。
“在我撫摸你之後,”見他不吭聲,鹿劍還要死皮賴臉地追問,“小師弟,你此刻是什麽感受?”
“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