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花道人說了不留情,這次的一番激鬥,果然聲勢不同。
蘇頑看得驚心動魄,連蘇麟什麽時候抓住他手臂也不知道。
再看餐花道人,只見依然靜靜端坐在原地,背影紋絲不動,顯然已經徹底擊敗了肖玄衣。
亭外那一團光霧漸漸散去,肖玄衣容色慘淡,頭髮蓬亂,身上黑衫也破了幾處,露出白色的裡服。
她咳嗽一陣,嘴邊溢出一絲鮮血,又喘息片刻,方低聲慘笑道:“你向來行蹤詭秘,我也聽說過關於你的一言半語,卻打聽不出你的真實來歷和真正手段。這一指果然厲害。不知它叫什麽名目?”
“我這‘滅神指’一共三式,第二式的力量是第一式的三倍,第三式至今不曾臨敵使用,你能支撐到第幾式?”餐花道人“哼”了一聲道。
肖玄衣又笑道:“滅神指雖然有點兒神通,要說完全沒法破解,卻也未必。今番你也傷上加傷,諒你也留不住我!”
夜色更濃了,一片暗影掠過當地。
轉瞬之間,肖玄衣已不見蹤影。
餐花道人依然端坐不動。
“道長,你傷得重嗎?”蘇頑忙跳出十裡亭,奔到他身邊。
蘇麟也跑了出來。
餐花道人咳嗽兩聲,慢慢站起來。
“我這次倒沒受傷。只是原本傷勢沒有全好,適才一番劇鬥,卻似更沉重了幾分。”說著,他一手拉著蘇頑,一手拉著蘇麟,又向十裡亭中走去,“兩個娃娃甚好,知道趨避,又有眼色,不曾往亭外亂跑。剛才若是從那頭出去,她立刻就擒住你們了。”
蘇頑問道:“道長,我看你功夫那麽厲害,那壞女人不是你對手。為何你在桃源村竟被她所傷?”
“當時我料她不過是要搶奪東西,一時貪心,也是人之常情,罪不至死。因此一開始沒對她下殺手。豈料她手段比傳說中更毒辣了些,看出我無意取她性命,反倒有恃無恐。江村帶你兩人走後,我一面攔她,一面又想阻止她傷害更多人命,這才被她偷襲。”餐花道人拉著他們,邊走邊說道。
蘇頑歎道:“對這等窮凶極惡之人,果然不能手軟。”
餐花道人點點頭:“這才是正理。我一生歷次吃虧,無一不是因為‘心軟’兩字。”
他帶著蘇頑和蘇麟進了十裡亭,又說:“此時城門已閉,我們在此先歇息一晚,明早動身吧。”
說罷,他照舊伸指在蘇頑身上戳了那三個穴位,然後開始瞑目打坐。
蘇頑抱著蘇麟,胡亂躺在亭中睡了一夜,到天明睜眼,見道人仍在打坐,臉色卻是好了不少,便又把蘇麟搖醒。
餐花道人隨即睜眼,說道:“你倒警醒。我這次在桃源村中了肖玄衣一枚毒針,至今不能完全壓服。此去城中,我要先去設法療傷。我平時不動煙火,身上沒有銀錢,又不好去白拿人的,你們卻要自己想法了。好在城中治安卻好,你二人伶俐,也不至被人拐騙。我留一件法寶以防萬一,三天后早上在東門見面吧。”
接著他拿出一枚青光閃閃、指甲蓋大小的小葉片,遞給蘇頑說:“此名‘護花命牌’,原是我一故人之物。上次在陽州海灘也用過,是一件常人也可運用的如意之寶。”隨即又傳了蘇頑用法。
這之後,餐花道人又帶著蘇頑兄弟二人,一路緩行,到了一個山坡上,說是城門就在下面。
然後他手指在蘇頑那三處穴道反覆點了三遍,說是輸入的真氣足以鎮壓三日;又再次叮囑三日後在豔歌城東門見面,
就叫大家分頭入城。 蘇頑聽了一路“豔歌城”的名字,到了跟前,才知它是一座濱海城池。
此時已近晌午,遠遠從山坡上看下去,那城市西邊襯著一道平緩起伏的綠色丘陵,東邊卻緊鄰一灣碧水。
陽光下,迎面那一座城門軒轅壯麗,在蒸騰水汽中若隱若現,又折射出各種光彩,一道明麗倒影投在海中,直似人間仙境。
蘇頑生平首次進城,見橫豎盡是通衢大道,數不清的人在路上來往行走,不免看得眼花繚亂。
他又發現,這裡的普通民眾多半容貌出色,隨意掃視,前後左右皆是美人面孔,男的俊秀,女的標致,一個賽一個地好看。
只是這些人大多神情萎靡、愁眉不展,似是過得並不如意。
正在亂逛,蘇麟看見許多賣吃食的鋪子,拽住蘇頑的胳膊,說道:“哥,我餓了。”
蘇頑牽起他的手:“別急,我們沒錢,得先想想辦法。”
“我們就吃最便宜的,吃完給人賠禮,說幾句好話就是。”蘇麟隨口說。
蘇頑猶豫道:“你當人見你長得可愛就不要錢嗎?那是咱們在家哄人東西的法子,在這裡可不見得管用。”
“我不管!我就是餓了。再不找東西吃我就咬你。”蘇麟開始耍賴。
蘇頑知他是餓急了,隻得無奈說道:“那好吧。要是人家打你,你卻不要怪我。”
蘇麟笑道:“放心,我不怪你。”
兩人嘀咕一陣,蘇頑自己也餓得難受,隻覺得天大地大,都不如肚子最大。
他拉著蘇麟,進了一家大敞著門,賣饅頭和米粥的店,胡亂要了些饅頭米粥,見那店裡又賣豆漿,也要了兩碗。
再看那店招,原來是“豆腐西施”四個大字。
蘇頑知道西施是對美人的誇獎,暗想:“傳說西施是絕頂的美人。這街上眾人已是好看得很,卻不知那老板娘會好看到什麽程度。”
吃完飯,小二過來結帳時,蘇頑使個眼色,蘇麟就可憐巴巴道:“大哥哥,我和我哥跟爹娘走散了,找到他們再來給你錢。”
那小二見他倆進來時大模大樣,本以為是什麽有來歷人家的孩子,此時聽出竟是吃白食的,當即冷笑道:“我不管!我找老板娘來,你們自對她說。”
片刻之後,一個兩腮搽著大紅胭脂的矮個圓胖女人風風火火過來,兩手叉腰,對著兩人破口罵道:“哪裡來的兩個小醜八怪!竟敢到老娘這裡來吃白食!我豆腐西施吳么妹開了半輩子店,就沒見過你們這樣的東西!”
罵了一陣,又對店裡其他食客道:“你們大夥兒說說!也不知什麽人家,生出這麽兩個醜怪小子,放出來嚇人不說,還來糟害人生意!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了!”
蘇頑見她罵得唾沫橫飛,腦袋晃來晃去,把兩隻大金耳環搖得叮當亂響,更自稱“豆腐西施”。
卻又有幾名男食客,或面目俊美,或外表猥瑣,都趁機偷眼瞧她,其中一人竟似看得神魂顛倒,不自禁地露出饞涎欲滴神色。
他看了一陣,忙忍笑轉臉。
蘇麟忽地“噗哧”笑道:“我就看不出她哪裡美了。”
蘇頑大驚,果見吳么妹勃然大怒,順手抓起一塊抹布砸過來。
她又罵道:“瞎了眼的小醜八怪!騙吃騙喝不說,還敢亂嚼舌頭嫌老娘不美!我吳么妹風流嫵媚幾十年,豆腐西施的名字難道是白叫的?你這樣昧著良心顛倒黑白說話,就不怕天打雷劈?!”
她越說越怒,聲音裡已帶了哭腔,顯是氣惱之外又添委屈,索性操起一把杓子,照著蘇麟就打。
蘇頑見她舉杓來打,早拉著蘇麟狂奔。
兩人一口氣跑出兩條街,還聽見吳么妹在後面憤然大叫:“小醜八怪!小王八蛋!竟然說我豆腐西施不美!”
蘇頑聽她聲音距離已遠, 這才放慢腳步,扭著蘇麟腮幫子笑道:“都是你!她叫她的豆腐西施,又不關你事,你偏要和她作對。本來白吃就理虧,這下被人追著打罵,好光彩嗎?”
“我就恨她罵我們是小醜八怪。”蘇麟笑道。
蘇頑微笑道:“她瞧我們不順眼,自然這樣罵了。難道你想她罵我們是‘俊小子’、‘漂亮娃娃’甚至‘乖乖寶寶’?”
“我們又不醜不怪,乾嗎說我們是醜八怪?她自己是個紅臉蛋矮冬瓜,偏叫豆腐西施!”蘇麟不服氣地說。
兩人說著,回想剛才情景,又“哈哈”大笑一陣。
卻聽旁邊有人道:“這兩個醜小鬼,不知為何高興成這樣。”
蘇頑略微看那人一眼,見是個疤面歪嘴男子,形貌十分醜陋,卻衣衫華美,身邊兩名醜怪女子圍繞,看神態卻都睥睨眾生,大有風流自賞情狀。
又聽一人說:“唉,本來生得醜也罷了,反正模樣不能當飯吃。偏又如此輕浮,當街狂笑,孺子不可教也!”
這次說話的卻是個相貌清俊、服飾樸素的中年男子,嘴裡說得恨鐵不成鋼,目光裡卻滿是同病相憐之意。
蘇頑聽了這兩人說話,不禁一呆。
他又細看路上行人,終於明白,這裡竟和潘家村一樣,以醜怪為美,真正貌美的反倒被當作醜八怪。
他對蘇麟道:“我知道了。這裡美人無數,卻個個沮喪,醜怪的人卻分外得意。原是這些人出了毛病。”
“什麽毛病?”蘇麟好奇道。
“他們看東西看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