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莫病說了兩句,臉色也氣得微微發紅。
“葉大哥,此時急不得。我們還不了解內情。究竟如何,怕要再打聽才能知道。”蘇頑拉著他手,安慰道。
薑浩馬寧忙勸阻道:“殿下不可輕發議論。民間傳說真偽難辨,那紅雪是否真有此來歷,卻不可盡信。再者,我等此次私逃出宮來到此間,並非使節;若因言語疏忽被他這裡留難折辱,我二人也還罷了,殿下卻是我國王子,豈不丟了黑齒國顏面。到得那時,我們卻如何再有臉回去?”
葉莫病微微點頭,不再作聲。
西門飛鳶對薑馬二人笑道:“你二人果然精細,小王子有你們在身側,要少好些是非。我看這女童必有奇冤,不然老天何必費此心機,好好的降下一場紅雪。”
“這個女童既哭上這許久,又發下這等慘誓,也是傷心至極了。”蘇頑想起在桃源村,自己家人大難,兄弟倆那一場大傷心,不禁歎氣道。
蘇麟也同情道:“她也成了孤兒啦。我還有哥哥,不知道她有沒有……真是可憐得很。”
忽然一店小二過來,對眾人道:“東家命我轉告各位客官,傍晚可去奈何灘看點天燈,說是百年難得一見的。”
眾人聽見說點天燈,都愕然相顧,不知這是什麽意思。
葉莫病問道:“是為下了這紅雪,點燈禮敬,向上天獻牲祈福麽?”
“東家和小人均不懂得,只是才聽市面上都如此說,想是什麽古怪刑罰。”小二搖頭道,“奈何灘就在海邊一處僻靜地方,是本地刑場,處死人犯都去那裡。本地刑罰嚴峻,作奸犯科者少,小人長這麽大,只見過一次砍犯人腦袋。”
大家越發不解,隻得等著。
到太陽即將下山之時,街道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那小二隨即匆匆跑來,急道:“客官快跟著街上眾人去吧。都往城外跑呢,很快就該點天燈了。”
蘇頑和葉莫病等一行六人立即出門,果見街上陣陣喧嘩,人潮湧動,就加入人流,跟著朝城外而去。
他們邊走邊聽那些人七嘴八舌議論,漸漸聽出一點兒眉目:
豔歌城這次點天燈,居然還是和下紅雪有關。
原來豔歌城主職位數百年來一直由司馬家族掌控。這一代城主司馬翦為人獨斷專行,最是暴虐。
本地物產豐厚,司馬翦又出身世家,頗有資財,也沒人見他收受賄賂,風評倒算個清官。
但他卻嗜好嚴刑峻法,治理豔歌城三十余年間,雖是作奸犯科者少了許多,卻也無端冤枉了不少好人。所以他又是個酷吏。
那奇醜女童一家,僅父女二人。其父是一相貌甚醜的文弱書生,素乏經營貿易之才,也沒有一官半職,僅靠偶爾變賣典當些東西度日。
前幾日,那書生忽然當街出售一股極名貴罕見的紫玉鳳釵,被人告發是贓物,當即被司馬翦派人緝拿,嚴刑拷問。
那書生卻抵死不肯承認偷盜,被再三拷打之後,扔到大街上,半日之後便即斃命,遂有女童哭拜發願、天降紅雪等事。
誰知司馬翦聽說紅雪是女童毒誓引來,當即大怒,說這女童竟敢含怨祈天,降下這樣一場惡雪,一來妨礙百姓生計;二來惑亂人心。
他認定那奇醜女童必是被妖邪附體,所以會這等邪惡之術。
因此吩咐說:那女童既然善會作怪,如此容易便感動上天,此次就將她周身用布帛纏繞,浸透火油,用鐵鏈捆在鐵柱上,
就此點一盞天燈,看她為自己性命祈禱,是何後果。 豔歌城上次拿活人點天燈已是百余年前。
居民因又點天燈,雖覺狠毒無比,又想看新鮮,所以弄得比過節還熱鬧。
蘇頑等人聽了這些,方才明白點天燈竟是一種殺人酷刑。
此時天已盡黑,人潮已湧出豔歌城正南方向一座城門,行到海岸邊。
那下面是一大片礁石林,各種奇形怪狀的礁石頭遍地皆是,其中那片不大的沙灘,在亂石映襯下顯得陰森可怖,不用說便是奈何灘。
灘上已豎起一根碗口粗的鐵柱,那女童果然被束縛在柱頂,卻因隔著一段距離,看不清面目,只剩一個白色身影。
鐵柱下圍著幾人,均手持火把,顯是隨時將聽命點火。
蘇頑低聲對葉莫病道:“大哥,我們救她罷。”
葉莫病點點頭,正要對薑浩說話,只聽一聲號角,那些人都將火把朝柱頭白影扔過去,一蓬火苗立刻衝天而起。
豔歌城居民見到天燈點燃,立刻爆發出一陣喝彩。
那股火勢變化極快,先還只是一條火蛇,在柱頂向四方伸縮晃動。眨眼間就變成一大團火球,把那個白影完全吞沒其中,只聽得“呼呼”風響和陣陣“劈裡啪啦”的燃燒之聲。
薑浩頓腳道:“沒想到他們也不對這許多圍觀的人交待一句,就這麽下手!小孩子細皮嫩肉的,這樣的大火,一個照面就死,救不得了。”
蘇頑和葉莫病面面相覷,隻得靜立觀看。
那女童卻似啞巴一般,從開始點火到火勢猛烈,均不曾發出尖叫哭喊,甚至似乎連掙扎扭動也不曾有過,隻不知道是被嚇傻還是原本昏暈,此時多半都燒化了。
大火燒了一陣,那黑暗中的鐵柱慢慢發紅,散發出一股熱氣,逼得岸上眾人不住後退。
此時一陣大風刮過,柱頭掉落的灰燼被刮到人叢中。豔歌城居民驚叫退避,都說是那奇醜女童屍骸灰塵刮到自己身上,連叫晦氣。
那火一直燒了半個時辰,方才忽地熄滅,奈何灘一時重又陷入黑暗。
突然間雲破月來,月華如霜,照射到海灘上,卻見那柱頭白影竟然好端端地存在。
一個聲音緩緩道:“這妖孽火燒不死,那就將她投到海裡。”
蘇頑之覺得那聲音非常低沉,聽在耳中卻冷酷無比。
岸上有人聞聲驚呼道:“司馬城主也在這裡!”那聲音卻隻“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過了片刻,一名漢子越出人群,架梯子靠上鐵柱,把那女童解下來,同時叫道:“她人和衣服卻都好好的。”
司馬翦淡淡道:“投海。”
那漢子應了一聲,雙臂揚起,只聽“噗通”一聲,白影已掉入水中,在岸上諸人注視下迅疾下沉。一個浪頭打來,倏忽不見。
蘇頑忙說道:“咱們快救她!”
西門飛鳶攔住他道:“你別去,我去!”
“別急!她沒事!快看海裡!”薑浩卻又拉住西門飛鳶,往海裡一指。
只見月光照耀著的海水忽然產生異變。
海面原本波濤洶湧,浪頭不住衝擊著礁石,忽然已平靜下來,在月光下宛如鏡面,隻微微晃動,恍惚間竟似在緩緩降落、後退。
眾人正看得詫異時,海水已然退向遠處,露出一片泥沙,又過得片刻,潮濕的泥沙已然乾涸,同岸邊沙地並無異樣。
卻見月光照在那片新露出的沙地上,那白衣女童側躺在那裡,似乎毫發未損。
此時岸上人人詫異,議論聲越來越響,已有數人叫道:“她果然被老天保佑,水火不侵,放過她吧!”
沙灘上一人緩緩起身,面向岸邊,微微冷笑道:“我司馬翦在此,誰人敢說放她,給我站出來!”
月光下只見那人鷂鼻鷹眼,臉色灰黑,留著一部連鬢胡子,面相甚為凶猛。
蘇頑暗想:這司馬翦生得果然威武,模樣卻也奇醜。
在此間人美醜顛倒的眼睛看來,他只怕是英俊之極了,說不定被推崇為才貌雙全之人,難怪能做豔歌城主幾十年。
司馬翦掃視眾人, 又回過頭去,對身邊人吩咐:“弓箭手。”
聲音雖低,卻說得清清楚楚,傳到岸上,幾乎人人都“啊”地叫了出來。
西門飛鳶牙齒咬得“格格”直響,低聲喝道:“我已無法容忍,就算今日被亂箭射殺,也非救了那女童回來!”
蘇頑見他一雙綠眼凶光四射,眉心間竟似有一道細細血痕在擴大,顯是憤怒已極,致使什麽傷口破裂,忙拉住他道:“西門大哥!等我救她,你額上傷口出血了,先療傷……”
說著手一揚,把餐花道人留給他和蘇麟防身的護花命牌對女童扔了出去。
司馬翦號令既下,幾名弓箭手做好準備,張弓搭箭,箭頭對準那海底女童。
隨著一聲斷喝:“放箭!”
頓時箭飛如雨,直朝那女童射落。
此時一道青光閃過,那女童身上發出一陣“叮叮”之聲,射去的利箭不僅沒有扎進她身體,居然全都折斷,掉落一地。
奈何灘上圍觀的豔歌城居民突然齊齊喝彩。
雖則同是喝彩,這次卻和第一次見點天燈的彩聲大有分別。當時是讚同燒死那女童,此時這聲音裡卻滿是對她死裡逃生的慶幸。
“什麽人在此作怪!”只聽得司馬翦在人群中怒喝。
蘇頑因見過豔歌城外那十裡亭大陣的厲害,見眼前雖是一些常人,仍擔心生出變故,忙按餐花道人傳授的用法,心念閃動,驅使護花命牌帶著女童回來,將他們一行人兜住。
在一陣騷亂聲中,只見青光又一閃,他們已離開奈何灘,回到客棧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