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是從王宮裡偷跑出來的!”
蘇頑聽了幾句,心中明白葉莫病定是私自出逃,隻不肯說穿。
卻聽蘇麟笑著插嘴,直接給叫破了。
他怕葉莫病發窘,忙攔住蘇麟道:“小麟,好好聽故事,不要打岔。”
蘇麟笑道:“哥,逃學偷跑之類的事,你可帶我乾過不少次呢。”
葉莫病靦腆一笑,承認了:“我果然是偷跑出宮的……”
接著又說,當時他自知父王母后必不允許,也不去求懇,徑與從小照顧他長大的奶兄薑浩商量。薑浩聽見他想偷跑出宮,立刻就嚇了一大跳。
蘇頑說道:“薑大哥在意你安危,擔心也是對的。”
葉莫病卻笑道:“你哪裡知道,他終究比我大好幾歲,未免太老成。畢竟不及你兄弟二人年紀相若,事事想到一處。我卻是一生下來,就落了單,成日悶在深宮裡,有什麽事,連個出主意的也沒有。”
說著,他羨慕地看看蘇頑二人,複又說道:“你二人也很有意思。說是堂兄弟,其實長得跟雙胞胎毫無分別。若不是你比他略高一點點,不站在一處,旁人乍一看還真分不出來。多看幾眼,又覺他是一團稚氣,天真爛漫。你也是一般的活潑有趣,卻又比他精明厲害得多。”
蘇頑笑道:“我們自小兒一起長大,歷來都是一同混吃混喝混住,連上學也是一起。從沒想過什麽堂的表的,隻覺得是最親的。倒是他身上多個胎記。”
“如此說來,倒是我太著意了,你們可別見怪。”葉莫病微笑道,“我們那裡,一家子連嫡庶都分得清清楚楚的。”說著,輕輕歎了口氣。
“除了薑大哥,你還有兩個哥哥。你在宮裡,要什麽好吃的好玩的沒有。還有什麽不滿意的?”蘇麟納悶道。
葉莫病歎道:“我這兩個嫡親的哥哥,也都比我大好幾歲。對我好是極好的,可我卻是沒個玩伴。——雖有幾個同齡的人進宮來見我,也只是木偶人一樣地陪著讀書,除此之外就只會戰戰兢兢地磕頭。我屢次說:‘我年紀又不大,沒有半分威德可言,別人磕頭我根本經不起,給我磕那麽多頭做什麽?本來我該長命百歲的,這樣磕來磕去地折我的壽,眼看就要被你們磕死了!’他們偏偏聽不進去,偏要磕頭,偏隻肯當奴才,不肯當玩伴,想讓他們一起玩鬧,簡直就是要他們的命!”
“竟然有人喜歡磕頭,不喜歡玩?”蘇麟有點兒不信的樣子。
葉莫病點點頭:“所以我煩他們。比如你想淘氣了,你這哥哥必定要助著你,和你比賽著淘氣;你原本已經開心到了十分,這下更變作了十二分。我那些膽小如鼠的奴才,我偶爾高興起來,跑去打他一下,想引逗他一起扭打嬉鬧一陣,這種東西竟然不懂得還手,還要賠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本來我心裡有多少高興,見了他這副鬼樣子,也給氣得興致全無了。我又不好意思硬逼著人家和自己玩,隻好再也不理睬他們。我哥哥和薑大哥也只會安安靜靜地哄我,張口閉口就是一篇大道理,隻叫我乖乖地當一個聽話的好王子。你說氣悶不氣悶?”
“真的很可憐啊。我寧可像現在這樣,事事有我哥管著,哪怕惹他生氣了挨兩下打,也不當坐牢一樣的王子。”聽完葉莫病這一通牢騷,蘇麟真誠地表示了他的同情。
蘇頑哭笑不得:“被你說得倒像我天天欺負你一樣。哪次不是被你任性耍賴,實在氣極了,我才輕輕拍你兩下?”
“我看書上說,
弟兄手足之間,一時玩鬧得發了急,偶爾相打相罵,也是有的,過一會兒又都親親熱熱的了。總是你兄弟二人相處得極好,才能這樣親密無間。”葉莫病微笑道,“哪像我,兩個哥哥對我倒是溫柔謙和,可我就算想要淘氣,也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心裡淘氣。” 說著,他忽然眼圈兒紅了。
蘇頑聽他這些說得格外新鮮貼近,卻又多愁善感,不覺有些同情之意。當下問道:“那你後來怎麽說動薑大哥的?”
葉莫病臉上一紅,笑道:“這個麽,蘇麟兄弟一定比我更擅長了。”
“哼,要你哭鬧打滾,你肯定不好意思!”蘇麟笑著嚷道,“你隻好……隻好不吃飯了。”
葉莫病默默地看了他片刻,歎氣道:“你果然什麽都懂。我竟比你白大了這許多。一直到這番出行,我想了好久,才想出了這種法子呢。”
“你是人善心軟,不肯輕易拉下臉來挾製人罷了。所以你連奴才下人都不好意思去欺負,反而被他們用苦肉計拿得死死的。不過這正說明你為人厚道。”蘇頑笑道,“可是你不知道小麟有多刁,你最近才想出來的法子,他三歲就會。對大人倒是很管用,在我這裡可不大見效。不肯吃飯,我就隻當他不餓,立馬就乖了。還不服軟的話,直接拖過來就打。”
葉莫病“嗤”地一笑,又說起偷跑出來之事:
薑浩雖然不肯讓他偷跑,卻經不起他忽然無師自通,用了“四不”之法相逼。
這“四不”,就是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言不動。
這樣堅持三天之後,薑浩隻得答應了他,偷偷約了結義兄弟馬寧,留下一封短簡,三人就一起私下溜出黑齒王宮。
剛出京城,他們又碰到第一次從奇肱國偷跑出來玩的西門飛鳶,大家攀談幾句,均覺脾氣相投。
四人就一起坐了飛車,飛到豔歌城。
“實在太遠了,路上整整飛了五天,”葉莫病微笑道,“不過確實很長見識。又想不到,竟能無意中認識你兄弟二人。”
蘇頑兄弟和葉莫病本來年紀相仿,又一起說笑了這許久,無形中親近許多。
閑談了半天,葉莫病對蘇頑和蘇麟道:“既是有緣在豔歌城相逢,更難得一見如故。不如我們三人就此結拜為異姓兄弟如何?”
蘇頑見他目光盯著自己,知他瞧出兄弟倆人中是自己在拿主意,便問蘇麟道:“你說呢?”
蘇麟當即點頭。
三人於是效仿那古書上的故事,序了年齒,在這豔歌城結拜。
葉莫病已滿十三歲,居長,當了大哥,蘇頑蘇麟依次成了二弟和三弟。
接著葉莫病從包裹中翻出幾枝線香點燃,插在一隻古跡斑駁的拳大爐鼎之中。
隨後又鋪上一塊繡著二龍戲珠紋樣的黃色綢墊,拉著蘇頑蘇麟一起跪倒在上面,對著香爐拜了幾拜,口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雲雲。
這一番焚香禮拜之後,大家就換了稱謂,“大哥”、“二弟”、“三弟”地亂叫。
等薑浩、馬寧和西門飛鳶回來,聽見他們談笑風生,彼此稱呼得親熱,略微有些吃驚,問過之後,便向他們慶賀道喜。
薑浩又說道:“蘇兄弟,你二人不如跟我們去黑齒國,大家一起玩,豈不更熱鬧有趣?”
“我正要請二弟三弟一起跟咱們回去,卻被你搶了先,”葉莫病聞言也笑道,“二弟三弟,咱們一見如故,情投意合,索性就一起回去吧。我父王母后為人最好,又知我一直惆悵沒有弟弟妹妹,再見到你二人這等聰明伶俐,必然視如親生。我那兩位兄長也最是友愛,要是知道又多了兩個弟弟,不知會如何高興呢。”
“你們也知道奇肱國啦。我是爭不過他們,不能留得你們長住,能去盤桓數月也是好的,”西門飛鳶也說。
蘇頑忙笑道:“多謝幾位哥哥。不過我們已和人約定,暫時有事要先去別處。否則黑齒國和奇肱國那麽新鮮好玩,豈有不先去之理。”
“既是如此,二弟三弟,你們何不在這裡多耽幾天,大家盡興相聚。”葉莫病頗為失望,歎了口氣道。
蘇頑見薑浩、馬寧和西門飛鳶也齊聲挽留,便解釋說:“此時離我們約定的日子還有兩天,再久可不成了。”
幾人商議完畢,便在客棧吃了午飯,一起出去逛街。
葉莫病久居深宮,和蘇頑蘇麟一樣,見了各種東西都覺得新鮮有趣,經常走走停停,站住細看。
薑浩對蘇頑說:“我家殿下跟在黑齒國一樣,最愛看稀奇古怪玩意,卻從來只看不買,說是怕帶回去玩物喪志。”
此時幾人來歷已彼此說得清楚,所以他也不再掩飾葉莫病身份,由“公子”改稱“殿下”。
他們正遊玩得起勁,忽然一陣大風刮過,天上竟然彤雲密布。
西門飛鳶奇道:“怪事!我國只有下雪前夕,才見這等大風黑雲。這裡正是陽春天氣,莫非竟會下雪?”
說罷,他請教一名路人,那人匆匆道:“豔歌城只在冬日下雪,春日只有雨水。刮這風多半是有大雨。”
此時街上行人紛紛回家,各種攤點也競相收起。蘇頑等人均覺似有寒意突然來襲,也忙回到客棧,等著看這豔歌城春雨如何下法。
等了片刻,果聽得數聲霹靂炸響,似是大雨頃刻即至,又等一陣,卻再無半點雨聲。
蘇麟第一個坐不住,跑到門口大呼小叫:“快下!快下!”
剛叫得兩聲,他突然驚訝道:“哎呀!下……下花了!”
眾人聞聲看向門口,果見一陣紅色花瓣兒悄無聲息紛紛墜落,卻似越下越大。
葉莫病歡喜道:“我在黑齒國最愛看春日風吹花雨,已然歎為美景。不料此間風物奇特如此。這豔歌城美人無數,又會打雷下花!”
蘇頑忽地想起肖玄衣在桃源村作怪,鬧得人面桃花漫天亂飛的情景,不禁打個冷戰。
西門飛鳶道:“雖是紅色,卻仍是下雪光景,否則怎會忽然如此寒冷?”說著走到屋外。
眾人跟著出房,見那亂紛紛飛落的果然甚似雪花,片片六出,只是顏色皆作赤紅,從空中灑將下來,沾著人頭臉即慢慢消融,地面卻已積了薄薄一層。
葉莫病詫異道:“我雖沒見過下雪,卻由書上得知雪花乃是白色,不想這裡竟下紅雪。”
“我國下雪十分尋常。這紅色雪花卻也是生平僅見。”西門飛鳶也十分驚訝。
蘇頑擔憂道:“隻盼別又是什麽東西作怪……”
葉莫病瞧見蘇頑神色頗為憂慮,就拉著他手,以示安慰,又讓薑浩去叫店家來詢問。
過了一陣,那客棧老板跟著薑浩過來,答道:“我等也正惶恐。豔歌城有這東海養著,冬天也絕少下雪,今日天降紅雪,不知有何災難。”
眾人聽了,越發納悶,隻得議論一陣,暫時先放過此事。
那紅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中午,薑浩和馬寧從外面打聽到消息回來,說是豔歌城居民因為這場紅雪來得十分蹊蹺,早已亂作一團。
兩人又說,城中已有謠言流傳,都稱這場怪雪乃是被一名奇醜女童哭拜引發。
那女童哭訴她父親被冤死,直跪在屍首旁邊哭了三日三夜。
她又對天禱告說道:若是老天有眼,憐憫她父親一生善良卻無辜慘死,就下一場紅雪,算是為好人拋灑血淚。
兩人說完,屋裡眾人聽了,都覺得此事非常神奇,一定有什麽內情。
葉莫病怒道:“豔歌城偌大一個地方,必有城主。若任由子民含冤而死,要他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