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坐沉默,片刻之後,公孫先生說道:“我原本以為,自己觀察人族多年,又閱讀了人族典籍,足以懂得人族的情感。今日你這麽一說,我才知道我缺了核心的一環。人族對情感最重要的看法,竟是藏在文字背後的。畢竟你進過學堂,自幼有先生逐字逐句講解,才能懂得。我們這些異族,卻沒有辦法回到童蒙狀態去念書。不管怎樣,昨日你助我勘破悲傷,算是授我以魚;今日你說的這番話,竟是授我以漁,對我的作用興許還要大。”
蘇頑連忙說道:“我也只是想到什麽說什麽,四師父誇獎太過了。”
“難怪前人記載說,人族道基未壞之時,各族爭收人族弟子。他們不光自身進境快速,還能分享肉身修煉體會,對旁人大有助益。光是你給我帶來的好處,也足以證實。”公孫先生微笑道,“我對親傳弟子要求不多,首先要看著順眼,我才樂意多跟他說話,那些壞的、蠢的、木訥的,就都沒機會了。還要有用。若對我沒用,那也不能長久討我歡心。你如今兩樣都佔全了,哪怕你以後對我再也沒有別的用處,我也一直肯認你。”
“多謝四師父。”蘇頑說,“您突破境界之後,會有什麽改變嗎?”
公孫先生說:“別的大改變沒有,就是可能要再收兩名弟子。之前是忙忙的從金丹期突破,成就元嬰,又想著鞏固元嬰境界。昨日我突破元嬰前期初階,進入元嬰前期中階,這是真正穩固住了。後面的修煉只有慢慢來,急不得,我就不如給族中出點兒力。”
蘇頑心中一動,問道:“四師父有看好的人了?”
“我就是這麽一想,哪裡就有合適的呢?”公孫先生啞然失笑,“這也是急不得的。有時候收徒的念頭起來,到真正收到滿意的弟子,說不定百十年就過去了。你當人人都能和你似的,強買強賣,盯上了大先生,他不收也得收?你那是有護花命牌和大長老這兩重影響逼著,加上又有眾人為你說好話,他才沒奈何認了。你來的時間也好,若是在早幾百年他脾氣暴躁的時候,收了你別的不管,先吊打幾頓再說。師父教訓自己弟子,旁人也只能乾看著。”
蘇頑聽得心裡寒氣直冒,不禁大感僥幸。
“這些閑話,聽聽就忘了吧。如今你又是這樣一個人,他怎麽舍得打你?”公孫先生似是見他畏懼,笑道,“我雖然把九秋風露給了你,那是當見面禮送的。為你昨日今日這兩番話,我也還想給你點兒好處,你想要些什麽?”
蘇頑推辭道:“弟子現在一絲真氣也無,再要什麽,多半都是浪費。不過,四師父,您要是不嫌我越俎代庖,我倒想幫人求個情……”
“你才來幾天,認識幾個人,這就要幫人求情了?……行了,我大約知道你要說什麽,這可不能夠。”
“啊,四師父,為什麽?知根知底的不好嗎?”
“若只是尋常晚輩,多不堪的我也能溫和對待。要做我的親傳弟子,壞的、蠢的、木訥的,我都不要。這兩個,別的方面我沒話說,就是太蠢了。哪怕能有你一半活潑,我也肯要。”公孫先生搖頭說,“跟蠢人打交道費神,一個不好就讓人情緒大壞。這是影響心性的事。”
“四師父啊,聰明人人都有,而且不值錢……”
“你師父把你的聰明說得一錢不值,提到被迫收你為徒,更是恨得牙癢癢的。可是他一見你,多大的脾氣也沒了,為什麽?跟你說話省心、痛快、有趣!你甭管他臉上如何裝模作樣,
他見到你他就高興,所以呢,他連戚二都舍得給了你。這就是人之常情:你把他哄高興了,他才肯哄你高興。” “有一位遠秀卿師兄,您見過沒有?”
“他當然是好的,就是簡傲了些。聽說三先生不知走了什麽大運,摸到一個荒僻之地,在那裡遇到了他。那麽沉默寡言的人,居然有本事收服這樣性格乖張的弟子。可見師父遇上好徒弟,心動起來,再不會說話,也會哄得人聽他的。”
蘇頑心裡暗笑:四師父果然看得很準。
鳳媒先生對遠木頭,那可不是一般地哄著捧著,那是一見面就要說“我徒弟最帥了”之類可怕的話……試問有幾個當師父的能做到?
“那在四師父您看來, 這些同門裡邊,還有和遠師兄相當的嗎?”
公孫先生歎氣道:“哪有那麽好找!就有幾個差不太多的,也早被手快的收走了。有人金丹期就肯收一堆親傳弟子,然後多半不管不問。我是收了弟子就得為他打算周全,金丹期我還自顧不暇呢,也隻勉強收過一名,寧肯到元嬰期才正經收幾個。”
“四師父您看,一時半會也沒有更好的了。我倒覺得,您不妨先收兩個親傳弟子,以後再遇到看得上眼的,也不耽誤您繼續收。”蘇頑慢慢勸道,“您輕易不愛使喚人,從前又忙於突破境界,未必有機會和他們說多少話。依我看,他們也不是您說的蠢,就是性情不夠活潑罷了。我倒覺得他們挺好的。”
公孫先生略微沉吟道:“你說的也有道理。我此時回想起來,果然覺得他們只是散淡隨意些——就連這也不能算短處。終究是大家說話少,印象不深,就把他們當蠢物看了。何況旁邊又有你做比較。”
“四師父,他們和我連出身種族都不同,其實是不適合比較的。恬靜有恬靜的好處,您若喜歡上了他們,說不定又要嫌我輕狂了。再說了,他們此時一半是弟子,一半是木奴,就算有真性情,也要小心地收起來,哪敢在您面前流露。我如今修行尚未入門,涵養不夠,言行往往有失檢之處,不然我也想做個謹言慎行的好徒弟呢。”
公孫先生笑了:“我就愛你這點兒靈動,你還是不要改了吧。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要麽你就去問他們一聲,可有什麽打算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