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聰明這件事,支離先生說過:聰明人人都有,而且不值錢。
蘇頑覺得,師父說的這話是對的。
公孫先生此時提起聰明和愚鈍這樣的話來,莫非他和支離先生有什麽不同的看法嗎?
“大先生怕你自恃聰明,自然要敲打敲打你。他會對你說什麽,我能猜出來。”蘇頑正在沉吟,公孫先生又說,“你自己是很知道好歹的,這樣的話我就不必對你說了。我旁觀他人的悲傷許多年,真正理解悲傷,卻是因為你。心緒劇烈波動,進而肉身感受到沉重和冰冷的感覺,我清晰地體會到了這些變化的脈絡。修仙修的是心性,這一番全新的體悟,填補了我心性中的一個大缺陷,所以我才會一下子突破一個小境界。我很承你的情。”
蘇頑忙說道:“這是四師父您自己的機緣。就算沒有我那番胡說,遲早您自己也會觸發的。”
“你先不忙謙遜,我還有話問你呢。”
“四師父您直接問吧。”這話是說得大方,蘇頑其實心裡有點兒虛。
他牢牢記著餐花道人那番話,有些事情是不敢讓人知道的。
“你昨天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跟刀子似的,讓我越聽越感同身受。可是你自己,為什麽一滴眼淚都沒有?”公孫先生雙眼直視著他,問的話也跟刀子似的,“以我對人族的了解,這不符合情理。如果你是修煉了千百年的老怪物,倒也罷了。若你說的都是假話,也解釋得通。但你明明是一個尋常的人族少年,我也知道你說的都是真話。”
蘇頑沒想到,四師父居然會問出這麽難以回答的問題來。
這不是說,公孫先生在懷疑他什麽,而是問題本身,涉及到的因素非常複雜。
其實幾年前他就問過學堂裡的吳先生類似的問題。
吳先生當時的回答是:“多讀書。你慢慢長大,見人見事多了,讀的書又多了,合在一起,自然就會明白。我現在和你說上一年,你也不會懂。”
然而這些年過去,雖然讀的書多了不少,也經歷了許多人事變化,他真的明白了嗎?
不過他能理解公孫先生的疑惑。
人族的情緒之複雜,確實不是草木之體化形成人之後,輕易就能懂得的。
即使有漫長的歲月支撐,旁觀再多的人間煙火,也未必能充分體會。
人族還有文化傳統的熏陶,以及精密的教育訓練……諸般影響湊在一起,會把事情變得更複雜。
“您問了一個非常高級的問題。”蘇頑慢慢地說,“可我閱歷見識都有限,只有邊想邊試著回答您。”
“所以你心中悲傷,卻不掉眼淚,是很高級的表現嗎?換個人我會說他大言不慚。不過既然是你,我願意聽你解釋。”公孫先生樂了。
“不是這樣。各人的表現沒有高級低級的分別……”蘇頑有點兒臉紅,卻不得不承認,四師父踩的點很準,“我沒有別的手段,還是用讀過的詩文作比好了……”
蘇頑便慢慢地,把自己的一點想法說了出來:
人和人對情緒的感受,可以非常相通。這是人族的一個特點。
人族另一個特點是,人和人對情緒的表達方式,可以截然不同。
因為人族的情緒表達方式,是可以選擇的。
一個人感到悲傷就哇哇大哭,那沒有錯。人們還可以說他有赤子之心,因為他顯得純真和率直。
他簡直沒有做任何選擇,就在本能的驅使下肆意縱情。
然而這也還可以算是一種選擇,因為他聽任本能選擇了如何表達。
也有的人會在感到悲傷時,有意無意地選擇表達方式。
具體怎麽選擇,和他的性情、閱歷、教育甚至所處的場合都有關系。
越自由的人,大約可以選擇表達情緒的手段越多。又或許,因為被這些手段本身影響,他在表達時,又是越不自由的。
他想起自己見過的那些悲傷的人。
他見過一位山民。他的莊稼被野豬拱了,他坐在地裡嚎啕大哭。
他見過一位流產的孕婦。她雙眼無神地坐在門檻上,一句話也不肯說。
他見過一位老婆婆,她聽說兒子采藥的時候失足摔死了,立刻暈了過去,醒來之後變成一個瘋子,每天唱著歌到處走。
“您看,這都是差不多的窮苦人,最多只是性情、性別和年紀不同,他們的悲傷方式分別是大哭、沉默和唱歌……”蘇頑舉完例子,對公孫先生說道。
公孫先生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到了那些進過學堂,會讀書識字的人那裡,對悲傷的表達,變化就更大。這是人族當中最複雜的情形。
有個人說:母也天隻,不諒人隻。
另一個人說:彼黍離離,彼稷之苗。
還有一個人說: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您認為,他們之中,哪一個更悲傷呢?”蘇頑問。
公孫先生不假思索地說:“我會選擇第一種。第一個呼天搶地。另外兩個,一個說物,一個說事,語氣都那麽冷靜,悲在哪裡?”
“第一個人確實很悲傷,她傷心自己被棒打鴛鴦了。”蘇頑認可了公孫先生“呼天搶地”這個說法,繼續道,“但是另外兩個人,是被人族公認更悲傷的。第三個比第一個悲傷,因為他有了今夕對比,增加了時間上的滄桑感,他的悲傷不止是一個點,是從過去拉到現在的長長一段,所以有了深度。第二個比起第三個,在個人身世之外,增加了家國之思,又多了廣度。他才是最悲傷的人,可是他的話顯得最是輕描淡寫。”
“既然這兩個人更悲傷,為什麽他們更冷靜?這不是很虛偽嗎?”
“您這麽想當然也是可以的。不過在人族看來,這符合物極必反的規律。那兩個人,心裡的悲傷太多,不是大喊大叫幾句就能宣泄的,所以它不像明火一樣幾下焚盡,反而悶在內裡,一點一點長久地灼燒,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在情理上,這樣倒是也說得通。 ”公孫先生表示讚同。
“不僅是如此。”蘇頑思索著說,“人族的教育裡,推崇情緒的‘含蓄蘊藉’,因為這樣的情感表達更有節製,更符合禮儀,也更顯得優美。對詩文的選擇就隱含了這些態度,暗藏著評價和褒貶。‘黍離之悲’公認千古悲傷第一,人族子弟學習這樣的詩文,不光學習識字念書,也學到情感表達,更會學到對情感表達方式的隱含評價。這是多方面的影響。”
“即使傷心,也要傷心得很有美感嗎?”
蘇頑被公孫先生這句疑問逗得笑了一下:“這也許是一些人的追求。我自己倒是覺得,一個人的悲傷若是真實的,何必去追究他如何表現?若再比較表達方式的對錯、好壞、美醜之類,就更荒唐了。要多狂妄的人,才敢拿著一個標準,去衡量世人的感情呢?”
“所以我說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我問你的問題,你不肯直接回答,隻說別人的事情,卻遠兜遠轉地回答了我,順便又暗示了我的狂妄。”公孫先生微笑道。
蘇頑臉紅了。
“四師父,我真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您提的問題非常厲害,禁不住順著往下想了想,然後又胡說八道了一番。您可別跟我計較……”
公孫先生安撫地看了他一眼:“那最後還是回到我的問題上來吧。為什麽你形容悲傷的感受,隨口道來,就一句一句地說得又準又狠,自己卻不流眼淚呢?”
蘇頑勉強微笑了一下:“我只是麻木了。”
“這是你說的話中,最讓我感到悲傷的一句。”公孫先生微微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