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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天往事》第75章 玉樹凋傷劍訣
  第二天,蘇頑照常去四賢齋大夫堂,拜見師父支離先生。

  支離先生問起他研習《枯榮真經》的進展,蘇頑便把自己的感受說了說。

  這部被尊為花族經典心法的修煉心法,寫得深入淺出,簡明扼要,他已經反覆讀到簡直可以背下來,並且每讀一遍,確實都有收獲。

  但是受製於他自己的人族肉身,沒有草木之體和草木之心,他也確實無法按照這部心法修煉。

  支離先生隨口抽問了他幾句,見他對《枯榮真經》果然爛熟,皺眉思索了一會兒,問道:“這是預料到的情況。你自己有什麽想法?”

  “我想看一看‘花族四書’中的三部術法經典:《本草卷》、《珠林篇》和《群芳譜》,印證我對《枯榮真經》的理解。”蘇頑說。

  見師父沒有反對,他又說道:“我聽說,《枯榮真經》是草木修士在化形期之前的通用心法,化形之後,有的人會根據自身特點,換用別的心法。若是師父不嫌我貪多,我也想再看看別的心法。”

  “哦?你都聽誰說起過?”支離先生問。

  “我見到了二先生和三先生的親傳弟子遠秀卿,他從化形期開始,改修三先生創製的心法《氤氳篇》,說是比《枯榮真經》更適合香木之體修煉。昨天在四師父那裡,又聽箑兒和阿葵兩位師兄,問起是否要尋找更合適的心法,來取代《枯榮真經》。”

  支離先生點了點頭:“的確是這樣。《枯榮真經》的好處是,幾乎適用於一切草木之體,又很穩健,是花族築基的最佳心法。花族把它修煉到化形階段,便算築穩了根基。它的不足也會在化形期之後體現:適用面廣,因此對修士的個人潛力挖掘不夠。所以化形之後,求穩的人繼續修煉《枯榮真經》,追求境界進境的,就會尋求更適合自身特性的心法。”

  “像三先生這樣創製的獨特心法,真正學它的人多嗎?”

  “香草香木,固然仍是草木之體,頗有些特別之處,種類也不少。鳳媒先生身為香木,癡於香道,最終結合自身修煉感悟,撰寫出《氤氳篇》,這是了不起的功績。他也和我說起過,這心法雖說不俗,但還有缺陷,號稱草木之體人人可學,如今也只有香木之體能發揮全部威力。大概他閉關突破到新境界後,能繼續改進,讓香草也能發揮威力。”

  “但願三先生早日成功吧。若是香草也能修煉,到時候大扇子師兄就可以學了。”蘇頑憧憬地說。

  支離先生便問:“誰是大扇子?”

  “就是四師父那裡那個箑兒。昨天他和阿葵師兄都被四師父收為親傳弟子了。”

  支離先生微微瞪他一眼:“這樣刁鑽的名字,怕是你給起的吧。”

  “箑兒師兄和阿葵師兄都說原身枝葉可以用來編扇子,我就隨口這麽叫了。”蘇頑臉上一紅,又問,“師父,按說您是四賢齋大先生,多半也有自創的心法吧。”

  支離先生搖頭說:“我倒沒有在心法方面特別下功夫。對我來說,《枯榮真經》就是最適合穩健的心法。不過咱們花神廟其實有基於《枯榮真經》自創功法的傳統,開創心法的人有,開創術法的也有。我自己參悟出來的功法,都是偏於術法的。”

  “師父,您能演練給我瞧瞧嗎?”

  支離先生“嘿嘿”一笑,說道:“你才入門幾天,就這麽不知輕重,想要考校為師的修為麽?哼,為師就讓你瞧瞧,四賢齋大先生究竟有點兒什麽功夫……”

  說著,

支離先生大袖一招,手中現出一把墨綠的長劍。  這把劍樣式古拙,和蘇頑從前見過的劍完全不同。

  他記得從前家裡也是掛著一把劍的,爹娘說是為了風水,掛在專門的位置辟邪用。

  那把劍精光閃爍,是圖畫上能見到的最尋常的樣子,毫不出奇。

  但是支離先生這把長劍卻似一根燒火棍,不細看都瞅不出是墨綠色,隻覺得有點兒黑沉沉的,邊緣都不那麽規則。

  劍身上有一些細細的紋路,像是某種圖案,倒讓蘇頑聯想起外面那松樹上松針的模樣。

  劍柄上也沒特別裝飾什麽穗子,就是光禿禿的一個把手。

  簡單地說,這就是一把非常不起眼、也談不上有什麽特別吸引力的樸拙之劍。

  “此劍名為‘小虯’,是為師常用的一柄飛劍,當年為了煉成它,頗花了一些心思。”支離先生愛惜地撫摸著劍身,臉上露出微笑。

  蘇頑也伸出手去,小心地在劍身上摸了一下,隱隱覺得有一種凌雲自傲之意,從那劍身上傳達到他心中。

  支離先生說:“人族的敏感果然特異。你連半分真氣也沒有,觸摸到我這小虯劍,就能有所感悟。我又通過小虯感受到了你的感悟。”

  說著,他走到屋外,在天井中那棵古松之下,拿著這小虯劍舞了一回。

  蘇頑忙站到角落裡仔細觀看。

  這把小虯劍在支離先生手中,剛一舞動,就隱隱閃出墨綠的清光,仿佛一根枯枝遇到天降甘霖,立刻復活了一般。

  劍光閃動中,他漸漸看出有松枝松葉的形象,從春天的綠意婆娑,到夏天的松風陰涼,一直看到冬天的傲雪凌霜。

  所謂四季輪回,一枯一榮,轉瞬間便流轉了一遍。

  這也說明,支離先生這術法,雖然是自創的劍術,主要是他的個人體悟,果然還是植根於花族心法《枯榮真經》的。

  也不知道它和“花族四書”中的另外三部經典:《本草卷》《珠林篇》《群芳譜》等專講術法的,有沒有什麽聯系。

  此時支離先生長劍脫手,小虯劍到此時才顯露出飛劍本色。

  它帶著暗沉沉的軌跡,在虛空中穿梭上下,卻不是兀自亂飛,每一個起伏轉折都非常有用意。大約這就是它所展示的這一路術法的某種意圖。

  蘇頑在這劍光中接著又看到了半枯半榮和不枯不榮的精微含義,不禁沉浸其中,用心體悟。盡管此時他和《枯榮真經》始終還隔著一層,卻對它又有了更細膩的了解。

  小虯劍飛動中漸漸吐露出一片劍芒,密密麻麻地劃破虛空,散發出森森寒氣。

  這陣勢,讓蘇頑想起在詩書中讀過的一個句子:“靜聽松風寒”。

  這飛劍招數神奇,幻化出松和風,最後更是渾然一體,讓他覺得松就是風,風就是松,兩者原是一物,既分不出區別,也沒必要去分別。

  “師父,這天井中的古松,既然是您的本體,為何您平時不怎麽提起它?”蘇頑心中一動,忽然問道,“四師父卻是很多時間都在他本體的銀杏樹樹洞裡待著。”

  “你問得有點兒意思。這問題眼下解釋起來太複雜,你未必能懂。簡單地說,就是因為我走的路子和他不同。”支離先生撚須微笑,“你在我這一門劍術中看出了什麽?”

  “我看到劍意中的松和風,也看到了天時的循環。這一門劍術,就是在模擬松樹看到的世界,每一招每一式,都來自古松的閱歷和感悟。”蘇頑一邊回味著,一邊對支離先生說,“松風與歲寒,這也是師父對生命的領悟嗎?”

  支離先生又笑了一笑,不置可否道:“雖然多半是胡扯,倒也有一句半句沾點邊兒。”

  蘇頑知道,按照師父的脾氣,他肯說這樣的話,就算是褒獎了。

  要指望他像四師父公孫先生那樣直言不諱地誇獎人,那簡直一輩子也休想。

  接著,支離先生又說道:“再看這一段如何?”小虯劍的劍勢原本是古意與蒼涼,忽然劍光微微閃動中,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一股悲涼與沉雄的感覺,從劍意中滲透出來。

  此時的劍招中有孤絕,有簡傲,有不屈,有殺意。

  一種非常複雜的情感從這些招式中漸漸散發,直逼蘇頑心境。

  他感到一種莫大的威壓,隻覺得心中又悲酸又憤激,又雄壯又熱血,甚至慢慢竟有了一種殺身成仁方是解脫的感覺。

  這幾下劍招,讓他想到了一個字:

  “死”!

  但這不是卑微的死, 而是帶著莫大氣概,豪邁萬丈地去死。

  死得光風霽月,死得威武不屈,死得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地。

  他沒想到,這套功法中最後竟暗藏這樣深沉悍勇的路數,簡直就像是看透一切之後,和敵人或對手拚命用的。

  而這招數中帶著確定無疑的死志,不僅自身要死,也要對手一起死。

  最後整個院子都被籠罩在這一片無所不包的殺意中。

  “師父,這是同歸於盡的招數嗎?”蘇頑猜測道。

  支離先生點點頭,笑道:“這一式在整套劍術中是威力最大的,我可從來沒使用過。至今還沒被人逼到用它的地步。”

  “師父,您這一門劍術,一定有一個大氣磅礴的名字,是什麽呢?”蘇頑問道。

  支離先生說道:“本來我給它起名叫做‘五大夫劍訣’,後來創製出這最後一招‘玉樹凋傷’,就換了名字,改叫做‘玉樹凋傷劍訣’。”

  蘇頑眼珠一轉,笑道:“師父,只怕創出玉樹凋傷劍訣之後,您就注定要收我為徒了。您看,我誤打誤撞進了臨風小築,裡面兩所小院,我卻沒有住進芝蘭苑,偏偏住進了玉樹苑。簡直不是我求著您拜師,分明是您用這個名字硬把我給拘來的!”

  “是嗎?”支離先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蘇頑看見師父這神情,正覺得有點兒不妙,忽聽得“啪”的一聲脆響,屁股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疼,早挨了一下好的。

  回頭一看,只見飛劍小虯變成棍子模樣,正作勢要抽打第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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