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二打發蘇頑吃完早飯，就出門去了。

　　蘇頑本來想問他忙什麽去，張了張嘴，又覺得自己不該這麽多嘴多舌亂問。

　　戚二自己倒看了出來，直接說，他要去好好轉轉，找一些花木最茂密之處。

　　哪天日出之前，他就好去多采一些不同品種的蓓蕾，免得像今日這樣，做的朝華餅大半用紫藤花蕾湊數。

　　原來他還在想著“自己做的朝華餅餅瓤不如小杏送來的更精美”這件事。

　　哪怕像戚二叔這樣安靜誠樸的性子，在美食這件事上，也會忍不住好勝之心嗎……

　　蘇頑心中暗笑，見勸不住他，又拉他喝點兒夕顏露再走，戚二也拒絕了，說是他喝了沒什麽大用，純粹只是浪費。

　　蘇頑見他說得斬釘截鐵的，也隻好隨他去了，自己坐在廳裡出神。

　　師父支離先生那裡昨日才去過了，原本他這日該去四師父公孫先生那裡的。

　　結果昨天他跟公孫先生師徒二人說煉器，說到後來嘴巴沒了拘管，一味胡說八道起來，最後把四師父說傷心了，直接趕了他回來。

　　“不對，也不是把他說傷心了，這麽說很怪異。好像是他情緒起了大的波動。”蘇頑自己糾正著，又想，“不會他又起了什麽念頭，要煉製一件新法寶吧。”

　　隨即他的念頭轉到小杏送的夕顏露上面來。

　　按照小杏的說法，以後曹國夫人的天香樓那邊，每兩天就會送一盞夕顏露過來。

　　兩天一盞夕顏露……

　　蘇頑聽小杏說起曹國夫人的良苦用心時，心中就很受觸動。

　　此刻回想起來，隻覺得更加感動。

　　在這些瑣碎的日常細節之中，他感受到了義母的這份真情。

　　畢竟，不管親娘還是養娘，對兒子的慈愛，往往都是從吃穿用度這些瑣事上來體現的，而不是隻放在嘴頭上，空口白話地說一通現成話了事。

　　曹國夫人對他的關愛，就是集中在飲食穿著這些方面。

　　那天在化雨堂，她主動提出收他為義子。

　　隨著眾人同意讓他和百合在花神廟拜師修仙，她輕輕一句話，就幫他把玉樹苑佔了下來，而不必搬去別處。

　　若是把阿葵和箑兒兩人所說的——草木出身的花神廟門人大都聚居珠林清苑一事，跟曹國夫人叫他就住玉樹苑這件事，合在一起來考慮，就能發現，義母她簡直說得上心細如發。

　　蘇頑和她見面的時候，她雖然也問幾句別的，更多話都還是問飲食起居。

　　什麽時候吃早飯，吃的什麽，味道如何，每天作息如何安排，等等等等，簡直就沒什麽遺漏之處。

　　反正無論是蘇頑想得到的，還是他想不得到的，她都能問起來。

　　修煉的事她似乎壓根兒不管，完全信任他的師父支離先生。

　　蘇頑越來越覺得，雖然曹國夫人都沒有結婚生養過，但她是一位非常稱職的母親。

　　小杏送來的朝華餅，他和戚二都吃了一些。戚二做的，他倆也吃了一些。

　　兩樣各剩下幾枚，蘇頑早吃飽了，隻好先放起來。

　　他擎起那個裝夕顏露的碧玉盞，見那盞中青碧色的夕顏露，和那玉盞幾乎看不出分別。不過玉盞是凝固靜止的，夕顏露是水光蕩漾的流體。

　　夕顏露在碧玉盞中散發出濃鬱的草木甘香，又似有濃鬱的靈氣散發出來。

　　這是夕顏、瑤碧山的靈氣和天降的夜露本身，合在一起提供給花神廟的好處。

　　至於今日這些夕顏露中，

是否摻雜了玄黃青露，他不知道，也聞不出。　　根據小杏的說法，這都是需要運氣的。玄黃青露偶爾才在靜夜中略微出現一點。

　　蘇頑把夕顏露倒入口中，感受它的滋味。

　　它跟清水或花蜜、樹汁都很有區別。這是一種有厚度和重量的飲品。

　　對這同一種東西，眼睛的視覺和唇舌的觸覺，居然有些不一致。

　　它看起來雖然和清水一樣透明，但喝起來卻仿佛很濃稠。

　　他把夕顏露咽了下去，隻覺一道甘洌柔滑的細線，帶著清甜的涼意，從嘴裡直落往肚子裡。

　　那之後，夕顏露留在口腔中的余味讓他有些震動。

　　那是一種香氣四溢又清爽潮濕的複雜滋味，比吃朝華餅的感覺複雜多了。

　　吃朝華餅像是在含英咀華，一口嘗盡百花。

　　但夕顏露裡不僅有花的氣息、草木的氣息，還有山水、夜空和月光的氣息。當然，應該還有夕顏那獨特的氣息。

　　蘇頑不知道該如何去描述這種奇妙的飲品。

　　好像它的滋味，不再是一種飲品本身，而是擷取了春天的滋味。

　　一盞夕顏露，就好像是一盞春天。

　　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抓住了瑤碧山的春天， 在它最靠近心臟的血管那裡，輕輕地吮吸了一小口。

　　不然的話，他為什麽會感到，自己已經把這裡春天的精髓都喝下去了?

　　巧的是，蘇頑剛剛喝完夕顏露，小杏又來了。

　　她說是夕顏露就得用這個碧玉盞裝，得及時把杯子收回去。不然，改天沒合適的東西裝著再往這邊送。

　　蘇頑把碧玉盞還給小杏，又謝了她。

　　“你吃了朝華餅，又飲了夕顏露，連呼吸、連言語，就都是香的了。”小杏取笑他一句，收起碧玉盞，就先回九香園中曹國夫人的天香樓去了。

　　看著小杏的身影出去，蘇頑也不由得自嘲:“我現在已經香得不像樣了，香得就像個小女孩子。只怕……只怕我已經是整個花神廟中最香的人。”

　　作為一個男的，蘇頑可不喜歡自己身上整天跟花兒朵兒一樣香噴噴的。

　　他更希望自己什麽味兒也沒有。

　　實在不行，寧可有一絲淡淡的汗味兒，甚至是臭味兒，也不要太香。

　　朝華餅和夕顏露殘留的芬芳，其實讓他很有些不知所措。

　　他生怕自己當真成了花神廟最香的人。

　　然而，隻過了片刻，蘇頑就知道自己錯了。

　　不光是錯了，還錯得很離譜。

　　就算他以後天天都吃朝華餅，天天都喝夕顏露，永遠這麽下去，他也不可能是花神廟最香的人。

　　最香的人很快就出現在他面前。

　　此人也許不止是瑤碧山花神廟最香的，甚至可能是全天下最香的。

　　這一點，幾乎沒人能夠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