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又不是你的!憑什麽就該歸你!”
空中的怪鳥被刀光逼得狼狽不堪,繼續往後飛退,口裡卻發出嘶啞的厲叫。
餐花道人左手凝定,捏著刀訣,口中冷冷地說:“我是不是正主兒果然難說。你這點兒微末道行,卻是連見一見的資格也沒有。何況你又殘殺無辜,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人面梟撲打著翅膀沒命倒飛,卻被那一點淡青的刀光步步緊逼,急得邊飛邊發出大叫。
“死,”餐花道人淡淡地說。
這時候,春眠刀的刀光顏色開始變了。
它本來是很柔和清淡的樣子,只是懸在半空中柔柔弱弱的一點光芒。
忽然之間,刀芒從淡青色逐漸加深加重,光芒也越來越強,頃刻之間,就變成一縷青碧色的刀光。
那青碧之色純正濃厚,似乎能滴出水來。
一絲幾乎肉眼可見的殺氣從刀芒上射出。就算隔著老遠的距離,還有護花命牌保護著,蘇頑也感到一股凜冽的殺意。
盡管這殺意並不是針對他發出的,但那肅殺之氣卻讓他渾身發冷,立刻生出許多雞皮疙瘩,又覺得身上的汗毛一根根都倒豎起來。
刀光越來越亮,最後亮得讓人無法直視,蘇頑不由自主閉上了雙眼。
只聽得“嚓”的一聲脆響,仿佛是利刃切開了瓜果。
接著傳來一聲淒厲粗啞的大叫,又是一陣掙扎撲騰的聲音,一陣大風猛然卷過來,又很快停止。
蘇頑睜眼再看,只見那隻巨大的人面梟已然僵臥在地,地上多了無數扇面大的灰黑羽毛,有幾片還掉在他身前不遠之處。
更有不少的衣衫碎片,和線頭、紐扣之類的雜物,是從它變身之前的身體上迸裂下來的,也掉了一地。
一道血流如同噴泉,正從那怪鳥的胸脯上向天空激射。
地上濺了無數的血點子,更漸漸出現了一大攤鮮血。
但是蘇頑看不到太明顯的傷口,隻隱約分辨出一條極細的黑線從它的胸前斜斜劃過,微微露出裡面的血和肉。
然而就是這樣細微的黑線,也並不長,看上去最多幾寸。
在怪鳥那長達十多丈的巨大身體上,它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只是這樣一輕輕刀,只是這麽一道小小的傷口——
不知道這春眠刀究竟是如何快法,就斬殺了從桃源村開始,一直苦苦糾纏他們這麽久、又千方百計跟了他們如此之遠的這隻凶毒怪鳥。
這怪鳥化作人形,是一個叫做肖玄衣的狠毒女人。它殺了蘇頑全家,還殺了桃源村那麽多人,此刻卻被一刀就滅掉。
這讓蘇頑既感到心中一塊巨石落了地,輕松了許多,又覺得無比失落。
無論這妖孽到底是個壞女人,還是一頭怪鳥,都是讓他家破人亡的大仇,然而這血海深仇似乎就這麽沒有著落了!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蘇頑眼中大量湧出,立刻模糊了他的雙眼。
朦朧中,他仿佛聽見餐花道人在說什麽,忙拭淚聽去。
“……‘春宵一刻’,是很玄妙的一招刀法。它說的是時間,極少有人能在這一刀追擊之下支撐得了一刻鍾。也說的是刀路:不是砍,不是剁,不是劈,不是斬,不是刺……殺掉這妖禽,也不過是在它心脈上輕輕刻了一刻,所以傷口才那麽小,僅僅是一道刻痕。一刻三十分,所以入肉也就三十分,足矣……”餐花道人似是在喃喃自語。
他忽然轉過頭來,
對蘇頑說道:“這一招刀法向來極少示人,用春眠刀使出來,更具威力,以前見過它的,無論什麽毒魔狠怪,都被殺死。江村跟了我幾十年,也隻親眼見我用過一回。你兄弟二人此時雖然尚未踏上修仙之路,既然有緣見到,我就解說這幾句,你們姑且當個故事聽了,能記住多少就記多少吧。” 蘇頑點頭說:“多謝道長指點。”
餐花道人說完,慢慢走向那人面梟的屍體跟前,說道:“你還要躲到什麽時候?想逃命那是休想!”
蘇頑心中奇怪,那妖孽已然被殺,道人怎麽還說它躲藏著?
只見怪鳥巨大的屍體上忽然冒出一蓬淡灰色的煙霧,在山風中輕輕扭曲變化。
片刻之後,那煙霧變成一個面目模糊的女子,仿佛正是肖玄衣的模樣。
然而她此刻神色萎靡,看起來極度虛弱,似乎隨時都會被山風吹散。
“就只剩了這麽一縷殘魂,你也不肯放過麽?”
肖玄衣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的嬌媚柔弱。
若只聽聲音卻不了解她,很容易讓人想起,古書中形容的那些楚楚可憐的女子。
蘇頑感到必須承認,這是一個肉身死得很徹底,都還很有欺騙性的凶毒怪物,
跟這麽狡猾詭秘的妖孽相比,他以前在桃源村和蘇麟的那些淘氣手段,確實都非常的小兒科,簡直沒法見人。
世上的壞人這麽奸詐,正常人只有更奸詐才能活下去。
“說吧,誰叫你來的?”餐花道人問肖玄衣的殘魂道,“我看出來了,你除了凶毒悍潑,以及一點點粗陋的媚功,其實智計不足。光靠你自己,可沒本事知道那東西的消息……”
殘魂低低一笑,說:“你又有什麽計謀了?你本領高強,確實讓人摸不透深淺,可為什麽還是傷在我手上,一直都好不了?”
“問得好,”餐花道人沉默片刻,說道,“這教訓我記住了。我會每日反省,怎麽竟會被你這樣不入流的妖孽所傷。”
“反省麽……那你得先留下性命再說!”殘魂慢慢說著,忽然口氣變得非常凌厲。
接著,它淡灰色的形體中忽然紅光一閃,猛然膨脹得很大,瞬間就爆裂了。
這一下爆裂發出的巨響,震得蘇頑頭昏眼花,更在山間引起很大的震動,從山壁上傳來“轟隆隆”的回聲。
這些聲響平息之後,蘇頑才清醒過來,忙收了護花命牌,朝餐花道人奔去。
肖玄衣的殘魂已失去蹤跡,不知是逃掉了還是徹底煙消雲散了。
餐花道人還站在原處,搖搖欲墜。
蘇頑跑到他跟前,叫道:“道長……”隨即住口。
餐花道人身上沒有絲毫血跡和傷痕,此時卻雙眼無神,臉色蒼白。
蘇頑這些天來,第一次見他傷得這麽重,不禁有些著急了,趕緊伸手扶住他。
“這妖孽被傷得只剩殘魂,我防到了她會自爆,卻沒防到她自爆之際還如此陰險狡詐,暗伏後招,最後終於逃掉了一絲魂氣……”道人緩緩坐下,低聲說。
蘇頑這才明白:肖玄衣還是沒被完全除去,她還是逃掉了一絲性命!他仍有親手報仇的機會!
餐花道人深深吸氣,瞑目運功,過了好一陣才睜開雙眼。
兩根比發絲還細的紅絲扭動著從他左胸鑽出,隨即化為烏有。
但是他的臉色一點兒也沒好轉。
他咳嗽一聲,吐了一口黑血,說道:“我這一時大意,中了她利用自爆之力發出的‘噬魂秋毫’。這招噬魂秋毫雖然極細微,卻十分歹毒,煉製起來也極費精神,須自刺心血祭煉三年,才能運用對敵……發時用魂力射出,修士若是不小心中了,不死也要脫層皮……我本能避免,卻低估了這妖孽,不知她竟藏著這陰毒法寶留到現在才用……”
“道長,你修為這麽深,難道就沒有辦法解決了麽。”蘇頑忙問道。
“若能找到花神廟,或許還能有救。”餐花道人疲憊地道,“此時我傷勢極重,行動無力,後面的路就靠你帶著他們自行尋找了。在豔歌城光想著治傷,忘了給你們準備乾糧,幸虧這山上還能找到吃的。”
他邊說邊伸出手指,把蘇頑身上三穴點了一遍。
蘇頑忍著疼,點了點頭。
剛才他聽道人和肖玄衣殘魂一番言語之間,仿佛後面還有波折,也不知傷重無力這話是真是假,更不知是否還有旁人潛伏在側。
他略一沉吟,又問道:“道長,那我用護花命牌帶著你,一起去找花神廟好不好?”
餐花道人微微一笑,點點頭。
蘇頑把他收入護花命牌化成的青色小球中,只見是一個小人在裡面打坐, 隨即把這青色小球謹慎藏好。
此後,他才回頭招呼蘇麟、百合兩人,對他們說:“道長剛才又受了傷,此時無力行動,不能帶著我們上這瑤碧山找尋花神廟。後面的路全都要靠我們自己了。天色不早,現在咱們繼續出發吧。”
蘇麟應道:“哥,那我們立刻就動身吧。”
“蘇頑哥哥,我也都聽你的,”百合看著他說。
蘇頑聽見百合也跟著蘇麟叫他哥哥,不禁微微一怔。
隨即他又想到,三人經過剛才這一番經歷,已然比前更親近幾分。
他心下高興,拉著蘇麟的手,和他們兩人說著閑話,繼續沿著山路往上攀爬。
他們的運氣卻似乎格外的好,沒走多遠,就看見青山綠樹的背景中,看到一座色彩鮮明的廟宇。
那是一座紅簷碧瓦的廟宇,突然出現在一片濃蔭之中,讓蘇頑眼前一亮。
那廟宇有兩扇闊大的紅漆木門,向山路大大敞開著。
屋簷下一個大匾,上書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花神廟。
這花神廟來得如此之容易,蘇頑很難相信,他們真有這麽好運。
道旁草叢裡傳來“悉悉索索”的響聲。
蘇頑小心地走過去,見是一個打柴的樵子躲在那裡,手裡咬著指頭,神色驚恐地盯著他的面容看。
他估計這樵子也是和豔歌城中人一樣,頭腦中美醜顛倒,看見自己就當看見妖怪;就不說廢話,直接問:“這山上有多少座花神廟?”
“一……一百多座。”樵子戰戰兢兢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