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頑兄弟到了豔歌城東門邊,略等了一會兒,就見到了餐花道人。
道人依然是那一身肮髒破舊的衣服,形貌仿佛十分猥瑣,此時看在蘇頑眼裡,卻親切熟悉得多了。
這一路走來,終究是餐花道人護著他兄弟倆,又為他們接連受傷,心裡感受自然有了極大的變化。
只是道人氣色似乎並沒有太大改善,也不知他這三日中療傷效果究竟如何。
因這東門往來人多,擁擠雜亂,蘇頑也不便開口詢問。
他正想著如何向道人解說百合的事,蘇麟已搶先低聲說:“道長,能帶著百合姐姐一起走嗎?她沒了爹娘,在這裡差點兒被點了天燈,太可憐了。”
蘇頑忙偷偷把變成青色小球的護花命牌遞給餐花道人看。
原來他擔心昨日公然劫人,豔歌城官府不會就此甘休,若光明正大帶著百合在外招搖,很容易被人發現。
三人剛和葉莫病一行告別,蘇頑便琢磨:眾人必定以為他們有什麽神通,又有法寶在手,是以都沒特別提醒他們要百合掩藏形跡。可是這樣終究風險太大,惹出厲害人物來,那可不是玩的。
幸虧街上清早也沒什麽人,之前走那麽一段,也並沒被人撞見。
他和百合說了一聲,便拐入僻靜處,將她收在護花命牌內,這才松了口氣。
餐花道人接過護花命牌,不置可否說:“你們都把人帶來了,我這時就算不同意,也隻好同意了。”
好在他並沒有發指責兄弟二人多事,給他額外增添麻煩。
道人帶著蘇頑等人離開東門,外面又是一片海灘。一條大路斜穿過去,延伸到遠處高坡上,消失在濃密的樹林中。
他們在這路上走了一段,卻沒有上坡,沿著分岔出來的一條長長棧道,走往海中一處小島。島上建有幾個亭子,看樣式和西門外的十裡亭頗為相似。
道人看出他心中疑惑,說道:“這亭子也是寒亭老人給豔歌城設計的十裡亭大陣之一部分。豔歌城周圍明處暗處設了多座這樣的亭子,據說約有一百座。通往各地的傳送陣,有幾個就在這離島上。”
“道長,我們這是要去哪?”蘇頑拉著蘇麟,跟他進了一座亭子,問道。
“這次在豔歌城大出我意料,一位精通煉丹的舊識竟然不在,我四處尋訪,也沒找到他本人。我自己雖能煉製一些丹藥,但是肖玄衣的毒針攜帶的不是尋常之毒,坊市中的靈丹也藥不對症,我的傷勢仍沒能平複。”道人似是情緒不高,說道,“我原想直接回到族中,可是路途太遠,有傷在身,保不齊中間會出什麽變故,隻好就近先去一個地方。”
說了這一陣子,他仍舊沒有透露具體地點。
蘇頑想起肖玄衣當時說餐花道人“行蹤詭秘”,他果然是謹慎,路線靈活變化。
不過他和蘇麟兄弟二人之前就沒出過桃源村,就算把地名告訴他們,他們也不知道是在哪,隻好跟著道人走就是了。
餐花道人掏出兩小塊亮晶晶的白石,放在亭子中心的一個孔裡,說是靈石,啟動傳送陣必須使用的物品。
那亭子忽然發出白光。亭中現出一個圓盤,托在蘇頑等人腳底下,開始轉動。接著一陣猛烈的顫抖,蘇頑隻覺得天旋地轉,亮光和黑暗交替在眼前出現,最後什麽都看不清楚,只剩下一片朦朧和模糊。
等他再次清醒過來,三人已站在一個山洞中,腳底下同樣是一個圓盤形狀。
這次蘇頑注意看了看,
發現圓盤四周劃著各種複雜的線條,看起來很有規律。他可從來沒想到,傳送陣會有這麽多講究。 餐花道人拉著和蘇麟出了傳送陣,走出山洞,外面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他們順著道路,接著走進了這樹林裡。
若非心有成見,隔著林子,根本看不到那個山洞的所在。
餐花道人說:“這裡是瑤碧山麓。”
說著,掏出護花命牌,把百合放了出來。百合忙恭敬道謝,道人隻點點頭,也不說什麽。
蘇頑因見他精神不大好,便暗示蘇麟,叫他不許多嘴亂說話。
道人帶著他們,沿著林中小路,拐了一個大彎,又走了長長一段路,才走出林子。
蘇頑隻覺眼前一亮,發現一座看不見邊際的大青山迎面橫在前方。
這山也不知方圓有多少裡,山上林木繁茂之極。近處尚能分辨出花草樹木,遠處隻覺綠沉沉一片,又有霧汽蒸騰縈繞,整座山似乎會呼吸一般。
“我們是從山麓側面來的,得從這正面上去。”餐花道人對蘇頑說,“瑤碧山不是仙境,也勝似仙境了,常人難得到有機會到這裡。”
蘇頑本來是山裡孩子,在絕谷中看著四周的山長到十二歲,把記憶中的山和眼前這瑤碧山一比,果然覺得這山與眾不同。
它不僅規模宏大壯闊得多,似乎還多了一種縹緲的仙氣。
又因餐花道人說得鄭重,他心中就更留意了幾分,便讓蘇麟在前,百合居中,自己殿後,小心謹慎,跟著道人一路往上攀爬。
餐花道人帶著他們爬了半天,命他們坐下休息。
他對蘇頑說:“我也是首次來這瑤碧山。現下身上傷勢加重,不便帶著你三人同飛,又要留意尋找山上的花神廟,只能徒步上去。”
蘇頑這才知道,道人竟是要帶他們一起去找一座廟。
他心中納悶,暗想:“這道長傷勢沉重,怕是有些病急亂投醫。他是道士,就該找道觀,現在給逼得連廟也找起來。也不知那廟裡供的什麽神仙。”
他在桃源村也見過幾座廟,裡面可一個道士都沒有,全是些泥塑木雕,村人只在年節之時才去燒香磕頭。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聽來路上一棵大樹後傳來一聲輕笑:“想躲進花神廟麽?我看你是進不去啦。”
聲音傳到耳朵裡,蘇頑身上一個激靈。
這正是那肖玄衣的聲音。
餐花道人又把護花命牌給了蘇頑,吩咐道:“她分身兩次遭到重創,已不能再分,你先護住大家。待我這次給她來個斷根。”
又對肖玄衣說:“豔歌城外被你逃脫,你卻陰魂不散。這次你休想逃命。”
“你的滅神指我也見識過了,不外如是。還有什麽別的厲害術法麽?”肖玄衣從樹上飄落下來,目光閃動,笑語嫣然。
蘇頑用護花命牌兜著他兄弟和百合二人,沿著山路往上飛了一段,才停下來,看這兩人如何爭鬥。
餐花道人傷勢未愈,他又對這道人漸漸有了感情,心中著實有些為老道擔心。
“你想要見識,這就讓你見識見識。”道人淡然說了一句,口中清嘯一聲,右手一翻,掌心忽地多了一把小刀。
這是一把如煙如霧、似虛似實的淡青色小刀。
道人用她的尖端斜斜指著肖玄衣,左手五指輪流屈伸,仿佛在計算什麽數字一般。
“春眠刀!竟然是在你手裡!”
肖玄衣雙眼驚恐地盯著這把淡青色小刀,發出一聲帶著顫抖的尖叫。
這是蘇頑第一次見到她露出發自內心的驚懼之色。
餐花道人也不回答,右手不動,左手動作卻越來越快,似乎馬上就要計算出生死之間的重大結果。
他的左手漸漸靜止下來,右手卻猛地一揚。
那把小刀脫手飛出,停在半空,一點柔和光芒從刀身散發出來,空靈如同春水,曼妙如同春光。
“這一招刀法叫做‘春宵一刻’,是配合春眠刀的刀訣,左手計算刻度,右手出刀。你能見到這一刀,此生足以無憾。”餐花道人平靜地說。
肖玄衣兩眼緊盯著那把小刀,雙手在琴弦上亂砸亂劃,古琴發出各種尖銳刺耳的聲音,卻隱隱帶著一種毀滅氣息。
刀光忽然暴漲,一片淡青色的柔和虛光,仿佛從幻影中發出,煙霧一樣朝肖玄衣嫋嫋而去,看似緩慢,卻眨眼即至,迎頭罩下。
柔光中肖玄衣手中的古琴炸裂,琴弦齊斷,嘴裡也噴出一大口鮮血。
她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叫,飛速後退。
那一點淡青色的柔光緊跟著她,不疾不徐,卻始終懸在她頭頂一線。
肖玄衣繼續後退,越退越快,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擺脫刀光。
忽然,她發出一聲奇特的大叫:“嘎——”
蘇頑聽了她這聲音,覺得又古怪又心驚。
莫非這肖玄衣給嚇得嗓音都變了,居然叫起來像山裡的貓頭鷹!
正在這時,肖玄衣身上的衣衫忽然碎裂亂飛,她在急速飛退中身形也開始變化。
就在眨眼之間,她的身體各個部位也發生了變化,人也離地越來越高,漸漸變成一隻巨大的怪鳥。
這隻鳥看起來很像是貓頭鷹,卻不是蘇頑見過的貓頭鷹的樣子。
它的面部非常像人,隱約還能看出肖玄衣的模樣。
這怪鳥懸浮在空中繼續飛退。
它的身體足有一丈來長,雙眼閃幽綠光芒,渾身羽翼灰黑,一片羽毛足有一面小扇子那麽大。它的雙翼在身前急速撲打,兩隻利爪蜷曲如鉤,發出烏光。
“你這隻‘人面梟’無惡不作,更不知進退。我念你出身羽族,修行不易,給你留足余地,你定要自尋死路,”餐花道人的聲音聽起來帶著疲倦,“且看你在這‘春宵一刻’的威力下,到底能否撐滿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