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頑走進玉樹苑的時候,屋子裡還亮著燈光。
戚二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少爺回來了。您在外面這麽久,累了吧。先回屋去洗個澡吧。”
他本來擔心,自己這副狼狽不堪、滿身髒亂的樣子會被戚二看到,聞言心裡登時輕松多了,趕緊直接溜回房間。
一個散發著熱氣的木桶正在那裡等著他。
蘇頑趕緊扒掉身上的衣服,泡了進去。
本來又累又乏的身體松快了不少,帶著藥香的水汽蒸騰上來,臉上挨過鹿劍耳光的地方,也似乎覺得好受了許多。
按說他應該放松之下直接睡過去的。可是剛剛發生的事對他心神大有影響,腦子裡亂哄哄的,他反而睡不著了。
他還有些納悶,為什麽自己在外面鬼混這一晚上,連飯都沒回來吃,戚二居然一個字都不問,反而在這麽奇怪的時間,給他準備好了洗澡水。
正在猜測的時候,戚二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把吃的準備好了。少爺洗完就吃飯吧。”
蘇頑應了一聲:“好。”
他忽然聽出自己聲音裡有點兒哽咽,便不敢再出聲,沉默著洗完澡,穿上衣服。
然後是像餓死鬼一樣地吃了一堆東西下去。
在此過程中,戚二就坐在燈影裡,默默地看著他。
等他吃完飯之後,黑童和白童忽然跑進屋裡來。
在這樣的時間……蘇頑非常驚訝,不由得看了戚二一眼。
“少爺臉上有掌印,我專門叫它們去找的草藥。”戚二說著,就一個人走到院子裡去了。
這一次,兩隻松鼠各自銜來了一片紫紅色的奇特草葉。
蘇頑接過白童銜著的草葉,只見它是心形的,約有雞蛋大小,帶著蠟紙光澤,有些肥厚。
葉片兒上還有一些似乎包著汁液的小泡泡,以及一些若隱若現的脈絡。
它看起來就像一塊長得很不好看的肉。
它的氣味聞起來也有點兒超出了蘇頑對草的認識。
第一下聞起來是有些鹹鹹的,似乎才從海水裡撈起來,讓他想起當時在陽州坐潘勝安的船時,聞到的水草的氣味。
可是這鹹味兒中又似乎帶著一點兒腥氣,讓人想到死魚爛蝦。
看著這一片心形的草葉,蘇頑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這是治傷的草藥,賣相也太差了一點兒。
蘇頑輕輕歎口氣,把黑童銜著的葉子也取過來,瞧也不瞧,兩片一起放入口中。
他實在擔心,若盯著那醜陋的葉子看太細,加上氣味一起引發的糟糕聯想,會讓自己不小心把剛吃的東西嘔吐出來。
可是他還根本沒來得及咀嚼,那葉子竟是入口即化。
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這葉子那麽醜怪,氣味也不好聞,在最初的瞬間過去之後,留在舌尖和嘴裡的竟是一種非常甜蜜的味道。
它的汁液如同蜂蜜一樣甘甜,還帶著微微的暖意,順著喉嚨流下去,卻似乎不是流向肚子裡,卻流到了心中一樣。
然而甘甜並不是這葉子的唯一滋味。
一股輕微的酸澀和辛辣之氣,又隨著他的回味慢慢在舌尖湧現,漸漸上行到鼻腔和眼眶,仍然帶著淡淡的暖意。
這是一種非常異樣的、溫柔而複雜的感覺。
在蘇頑還沒來得及回過神來之際,他的眼淚已然湧出眼眶,刷刷地奔流下來。
他驚訝之下,便欲強忍住眼淚,可是更多的眼淚卻洶湧而出。
他沒有別的辦法,隻好受這草藥的擺布。
就好像因為吞吃了它的汁液,便得拿眼淚來還它一樣……
可是它在他頭腦裡引起種種詭異的幻覺,讓他眼前浮現出一些模模糊糊的畫面。
仿佛老媽溫柔的擁抱。又仿佛老爹口角含笑的呵斥。又仿佛父母在對著病重的孩子哀歎垂淚。
這些都不像是他認識的人,他就像在看一個讓人百感交集的故事。
他並沒有哭。
但是這些陌生人的眼淚卻通過他的眼睛流了出來。
這樣過了一會兒,蘇頑漸漸覺得幻象開始散去,眼淚也似乎漸漸流幹了,才又清醒過來。
他忙去洗了把臉,擦去臉上變乾的淚痕。
抬頭看鏡子的時候,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這麽一會兒工夫之後,他臉上那些腫脹完全消失了。
竟好像他壓根兒沒挨過鹿劍那一巴掌似的,整張臉上沒有絲毫印記。
他忙摸了摸左臉,又略微用點兒力按了一下。確實毫無刺痛之感,受的傷真的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
甚至連他本來的勞累疲乏都消失了。
似乎吃了這兩片葉子,他的體力也恢復到了最佳狀態。
“我從來聽說,用草藥治傷要費些時間。不料這葉子如此神奇,這麽快便恢復如初,簡直比傳說中的仙丹還靈。”蘇頑回到正廳裡,輕輕撫摸兩隻松鼠,表達自己對它們的感激之情,“你們真的太好了,真是幫了我的大忙,不然今天上午我都沒臉去見師父。”
黑童、白童點點頭,“吱吱”叫了一聲,又飛快地消失了。
“謝謝您,戚二叔。”聽見戚二的腳步聲又走了進來,蘇頑說道,“您對我實在是太好了。”
他自問遇到同樣的事,以他的閱歷見識,若是放在以前,永遠做不到戚二這樣的細致。但他回想起來,卻能理解戚二的全部用心,以及從中學會如何去體貼別人。
戚二一開始沒有直接出來,而是叫他去洗澡,恐怕是不想看到他狼狽的樣子,增加他的窘迫感吧。
蘇頑也有點兒明白了,為什麽就連吃藥的時候,他也走出去了。
估計他也是知道吃那個藥的影響,不想讓自己難為情。
但讓蘇頑又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為什麽戚二叔這樣一個草木化形的人,竟然能心思細密、周全體貼到這種程度?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他簡直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他向來覺得自己也算得上心細,可是有些細節他真的完全想不到。
“少爺您遭罪了。”
戚二一開口,就讓蘇頑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不禁低下頭去。
他緊緊咬著嘴唇,使勁呼吸,把滿腹莫名其妙的委屈都咽下去,低聲說:“我……還好。”